《江亭记事》地心

57、第57章 朝堂

　　天讲明未名的时候，宋府庭院里穿出来两声清脆的鸟鸣。
　　躺在床上的杨盛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轻手轻脚地将怀中的人摆出安详的睡姿，轻轻在宋集瑾还泛红的眼角落下一吻，利落地翻身出了房间。
　　躲在暗处的杜飞见他出来，立刻想要行礼。杨盛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切勿惊扰到屋内的人。
　　杜飞只得附耳告诉他：“主子，王上身体抱恙，下旨解了您的封禁，让您暂领朝政。”
　　这对于太子而言原本是件好事儿，可杨盛却猛然皱起了眉头。
　　他道：“王上身体一向康健，他做此举，你有什么想法？”
　　杜飞道：“属下也很是疑惑，王上之前为了颖王没少打压您，此次居然让您主持朝政，怕是有陷阱。”
　　杨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来一个难看的笑，道：“看样子因为王后的死，他打算对刘迫动手了。”
　　杜飞闻言大喜，道：“这是好事儿啊，为何主子还这般愁眉不展？”
　　杨盛疲惫中夹杂着厌恶，道：“你先退下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随着这道旨意的颁布，杨明彻底确认了他的地位，而他也相信的刘迫的故事。
　　从前他这个太子殿位置岌岌可危，王上与王后恩爱，也偏宠着颖王。他羡慕着颖王，杨明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疾言厉色，仿佛他做错一点，就不配继续当这个太子。而颖王却可以不顾这些，想撒娇的时候便朝他撒娇，而杨明也像个慈爱的父亲般，笑着抚摸颖王的头。
　　他将这些默默看在眼里，攥紧了拳头。
　　他想，父亲只是误会了娘亲，所以才连带着不喜欢他的。只要他为母亲洗刷了冤屈，父亲会知道他的委屈。
　　从此，他默默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甚至有意蛰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伪装成一个无能平庸的太子，偶尔做点荒唐的事情。他不在乎王上的训斥，因为只有这样，父亲才会注意到他这个儿子。
　　他要权利，这样才能为娘亲报仇，他也要隐藏，这样才可以继续当父亲的好儿子。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似乎是习惯了。
　　似乎是习惯了吧。
　　却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他的娘亲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他该向谁报仇？是刘迫吗？是王后吗？还是主导了这一切的父亲？
　　他摸了摸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但是他终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天刚亮的时候，宋集瑾醒了，身边没有了人，被子都冷了。
　　他叫人来给他更衣，今天休朝结束了，该上朝了。
　　进来的人却是何萧，道：“主子，今早上宋七来找我，说你高烧将退，昨晚也有些累很了，他差人给你请了假，让你多休息休息。”
　　宋集瑾有些诧异，道：“近期宫里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何萧道：“听说王上病了，下令让太子摄政。”
　　宋集瑾露出来一个古怪的笑容，道：“无妨，给我更衣吧，我去上朝。”
　　戏台子搭好了，唱戏的人怎么能不去呢。
　　宋集瑾给了他三天，也给了自己三天。三天的放纵，三天的温存，甚至告诉他儿时的记忆，却没换得那人口中的实话。
　　宋集瑾自嘲地笑了笑，他在期待什么呢。就算到了现在，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瞒住他。
　　若是蓉蓉没有告诉他真相，他也不会被瞒住多久。
　　端倪已出，疑心已起，他痛恨被骗，恨的要死。
　　可是他也爱这个骗子，爱的要死。
　　从一开始就错了，他痛恨地想，为什么自己会收留宋七，为什么会对他动心，为什么小时候要许下那样的诺言！
　　所幸，他一向决绝，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不会再错下去了。
　　报仇，是他今后唯一的路，为此，他可以抛弃一切，甚至，抛弃自己。
　　没有什么再能拦住他。

　　时隔许久，杨盛再次站在朝堂之上。
　　总管太监宣布了旨意之后，众臣领旨跪拜。
　　杨盛看了看高台之下的人，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原本不该出现的人。
　　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时变得惨白。
　　杨盛原本该让叩首着的众臣起身的，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整个大殿安静地落针可闻。
　　众臣心里犯嘀咕，可没有太子的话，也没人敢起身。
　　最后还是太子身边的太监总管偷偷给太子打了很久的眼神，众人才听到了太子很是干涩的声音，“众卿平身。”
　　杨盛不敢看台下的宋集瑾。
　　他害怕从宋集瑾的眼神中看到失望，看到难过，看到那些他不能承受的情绪。
　　他知道宋集瑾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似谦和，骨子里最是执拗。
　　他说过的事情，是一定要做到的。
　　事到如今，谎言被当面戳破，他该怎么办？
　　可形式不容他多想，众臣刚起身，便有一位大臣上前奏事。
　　杨盛强迫自己迅速归位，此刻他当是摄政的太子。
　　礼部侍郎李亨递上来一份文书，道：“此事原本不该是老臣来管，可这毕竟是宫中命案，老臣既然碰上了，便不得不说。”
　　杨盛打开那份文书粗略一看，猛然怒气冲顶，他狠狠地将那文书扔到地上，道：“是谁说的？”
　　“是大理寺少卿楚微，他自知身份低微无法上朝，便私下找了老臣。”
　　杨盛面色很难看，冷声道：“你二人私相授受，怕是不合规矩吧？”
　　李亨行礼，掷地有声道：“老臣自知有罪，可无法对此视而不见，这案子本该是大理寺审，可犯案的是大理寺卿，如何能审出什么结果！”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议论纷纷。众人看向大理寺卿宋集瑾，却见他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处，没什么动作。
　　杨盛僵着脸也慢慢看向了宋集瑾，宋集瑾也缓缓抬眼看向他。
　　杨盛做好了被痛恨和报复的准备，他愿意承受宋集瑾的狂风暴雨，只要他可以原谅他。
　　可却猝不及防在那双熟悉的眼眸中看见一片满不在乎的漠然和冷静。
　　杨盛霎时泪眼模糊，心如刀绞。
　　甚至多年后午夜梦回，他会因为这个短暂的对视骤然惊醒冷汗满身。
　　事到如今了，他一丝情绪也没有给他，没有失望，没有伤心，甚至都找不到仇恨。
　　这双眼睛昨晚还脉脉含情，怎么现在冰冷到了一丝温度都没有呢。
　　他根本顾不上眼前的一切，他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骤然坠入冰冷的深海，在窒息般痛苦终是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要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