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55、第55章 过往

　　杨明失算了。
　　他又做梦了，梦到了很多事，在那些纷乱的梦境里，也见到了不敢再见的人。
　　说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掉了。

　　杨明的出身并不好。
　　说出来可能并没有多少人相信，现在人人敬仰的盛世明君曾经只是一个卑微如尘毫不起眼的庶子。
　　没有煊赫的家世作支撑，没有君王的宠爱，他游离在权利的游戏之外，连入戏的资格都没有。为了活命，他小心翼翼第看着各种人的脸色，墙头草一般周旋在各个势力之间，丫鬟小厮也都不怎么待见他。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做一个闲散的皇子，安安稳稳地了却一生。
　　很长一段时间，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孤身一人，去望江楼吃一顿饭。
　　开始是因为在望江楼里可以看到别人的样子，夫妻和睦，亲友欢聚，甚至还有打架的，都那么热闹，与冰冷的宫廷高墙和对他视若无睹的下人仿若两个世界。后来是因为在望江楼，他可以看到那个忙忙碌碌的小厨娘，她总是在笑着，就算被人刁难也毫不在意，仿佛世界上并没有可以让她伤心难过的事情。
　　他观察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后，在一次开口帮她解围之后，小厨娘记住了他，每次他上的菜都会比别人多一点分量，偶尔，她也会和他搭话。
　　“你怎么总是板着脸啊？好像是谁得罪了你一样。”
　　“没有。“杨明冷脸，一个傻兮兮没心没肺的傻丫头，会知道什么。
　　小厨娘听了也不恼，道：“你这样，没人跟你做朋友的。“
　　杨明道：“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小厨娘笑了，道：“那你每天眼巴巴地跑来这里四处看人？“
　　杨明腾地一下脸红了，“我才不是羡慕呢！这些人有什么好的！面上笑嘻嘻的，背里都在算计！“
　　小厨娘觉得他的‘不打自招’很有趣，笑道：“别羡慕别人啦，我当你朋友，怎么样？”
　　杨明心底很是惊喜，可是脸色仍是装作平静的样子，道：“不怎么样。”
　　小厨娘知道他是口是心非，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叫芷萝，你叫什么？”
　　杨明像是怕她反悔一样，飞快接口道：“杨明。”
　　芷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
　　杨明听了瞪了一下眼，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芷萝不以为意，有意逗他，道：“怎么，看你样子，怎么着也是个富贵公子吧，嫌弃我这个小厨娘了？”
　　杨明摇了摇头，想要开口却接下去说什么。
　　芷萝看他那窘迫的样子，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嫌弃。以后若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杨明知道她以为自己只是家境好点的小孩，也不多说什么了，知道她其实什么都帮不了，可是，却是唯一对他说出这些话的人。
　　我会帮你的。
　　十几年的卑微人生中，连亲娘都不敢这么说的话，却被这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轻松说出口。
　　他像是嘲讽般笑了笑，可是心口却莫名地一暖。
　　打那之后，他伤心难过的时候，总是会跑来望江楼吃饭。
　　芷萝会趁着闲余功夫，摆出姐姐般的姿态来安慰他。因为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芷萝只好讲自己的惨痛经历来开解他。
　　也正因此，他渐渐地，熟悉了解了这个每天没心没肺笑着的女孩子。
　　她原来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流浪乞讨，不知道走过多少地方，睡过狗窝，吃过猪食，可就算如此，她见到孤苦的乞儿也仍会把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分出去。
　　她遭遇过绑架，配合别人救了不少人，为此差点丢掉了命，可她很开心，能够帮到这些无助的人。
　　她本来可以被人收留过上安稳的日子，可她毫不犹豫地跟着救命恩人离开了府邸，在外风餐露宿，想着帮恩人实现高中的愿望，为此她才在这里打工，想着给恩人多挣点盘缠。
　　杨明很敏感，问道：“他，怕不止是你的恩人吧？”
　　芷萝难得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肯多说了。
　　杨明心下了然，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难以言说的烦躁。
　　他道：“我帮你解过围，也算你的恩人吧？若我要科举，你也会这样帮我吗？”
　　芷萝毫不犹豫，道：“当然了，我这些年也攒了点积蓄的，你若有难处，一定要开口啊。我肯定会帮你的。”
　　杨明心底的烦躁稍减，尽管知道这是个无用的承诺，但还是道：“好呀。”
　　他贪恋这份温暖。
　　这份让饱经世态炎凉的他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杨明后来成功的联络上了权臣刘迫，和刘迫缔结了盟约。
　　他开始参与党争，也开始参与夺权，他谁也不敢相信，一次次与别人明争暗斗，一次次躲过明枪暗箭。
　　那些年里，不管他多忙，也会去望江楼里，点上一壶酒，和那个小厨娘闲话家常，听着小厨娘念念叨叨着酒楼里的零星小事，看着热闹的街道上发生的百态人生。
　　神奇的是，不管再苦再累，他也能在芷萝饱含笑意的声音中放松下来。
　　很多时候，芷萝的话居然和刘迫的话不谋而合。
　　民生疾苦，天下供养的王室该有所作为。受天下人奉养的他，难道该只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惘视受苦受难的百姓吗？
　　但很多时候，刘迫总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将那些他之前从未学过的帝王权术，儒学经典通通教会他。每当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耳边响起的，就算芷萝温柔的话语。
　　什么时候，我才能看到一个没有苦难的天下呢。
　　这就是她的愿望吗？
　　正好，这也该是他的愿望。

　　多年之后，身居高位的他午夜梦回，自己似乎依然是在望江楼的一个座位上，看着窗外沿街来来往往的百姓，笑着听对面小厨娘絮絮叨叨的话语。
　　那时他就会跑去后宫找她。
　　可每次他看到那个脸上再也没有笑容的她，才意识到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曾经最沉闷和压抑的那些年，成了他最不可言说的隐秘妄想。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