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1、第1章 抓贼

　　“阿瑾，你真的决定了吗？”
　　幽静而黑暗的祠堂里，行行牌位漠然立着，几根摇晃着灯芯的蜡烛映出一片黄晕而微弱的光。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眼前这个白色苍苍的老人，死死地抿住了原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唇。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照亮了老人眼泪纵横的脸，也照出了整个祠堂罗列地层层牌位。
　　两个人在明明空空荡荡却又显得很拥塞的大堂里静默了良久，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个字，“好。”
　　声音微不可闻，却感觉在广阔的厅堂里激起了阵阵回响。
　　老人喉头酸涩，却是在竭力克制住自己。他走过去和那青年并排对着满堂的牌位跪了下去。
　　“大哥！你们听见了吗！”他郑重地磕了三下头，哽咽道：“阿瑾已经长大了！他会给你们报仇！”
　　青年默不作声，跟着老人也磕了三下头。
　　老人站起来，看着那青年人深深皱起的眉头，也是心疼。“阿瑾，你不要怪我，我……”
　　“父亲。”青年人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养大日渐衰颓的老人，像是安慰般笑了笑，“我信你。”
　　老人闻言却更是愧疚了，“明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是我私心总想着不让大哥一直蒙冤。”
　　“父亲，没关系的。”青年温柔道，“他既然是我的生身父亲，他的冤屈我不会不管。只是……”
　　“阿瑾，有什么为父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儿子不孝，希望父亲将我赶出宋家，和我断绝关系。”青年跪向老人，伏地不起。
　　“阿瑾！”老人有些着急，“当年大哥这样，现在你也这样，我怎么能啊！”
　　“父亲，若我能成功归来，定会重归宋家，侍奉父亲天年。”青年严肃道，“若是我回不来，也请父亲千万和我撇清关系，早留退路。”
　　“阿瑾！”
　　“父亲，别让我再多担心了。”青年道，“唯有如此，我才能专心。”
　　老人看着青年坚毅的眼神，怔怔地看了很久，才颤抖着轻轻道：“好。只要宋家百十口人冤屈得报，我，我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满堂烛光摇曳着，似乎像是幽深而肃穆的祠堂里，讲着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风华的首都江亭，历来最是繁华。街头熙熙攘攘，叫卖声，儿童的嬉笑声，甚至是秦楼楚馆中婉转动人的歌喉，都交织飘荡在江畔一一垂柳下，湮没在船桨荡出的水花浪声里。宋集瑾按着遥远的记忆，竟然真的找到了当年江亭最为豪奢的酒馆——望江楼。此楼地处江亭城中心地带，紧邻曲江，游人往来穿梭，最是奢华，非富贵不能入。可是到了科举时候，进京赶考的学子大都选择居住在此，这并不是学子富贵，而是这望江楼的主人定了规矩，住在望江楼的学子若能榜上有名，那在此地的花费可以一笔勾销。所以除了富贵人家的子弟，到也有不少家境贫寒却自信能上榜的学子入住。
　　宋集瑾进了望江楼，寻了靠窗的一处座位坐了下来，将身上的包袱放在了一边。他看着窗外的曲江，绿水碧波荡漾着涟漪，江船上管弦乐声渐行渐远，他一时有些出神儿。直到一个小二殷勤跑过来，将白色抹布甩到肩上，忙问：“客官，您可是要住房啊？”
　　宋集瑾并未说话，将手边的包袱递了出去。那小二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喜笑颜开地接着包袱去安排住房了，宋集瑾给自己倒了杯茶，依旧不紧不慢地坐在原地。没一会儿，那小二便跑过来将房门钥匙给了宋集瑾，宋集瑾挥手让他走了。
　　“欸，听说了吗？咱们那个太子杨盛啊，又闹事儿啦！”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他不打小儿就是个魔王嘛！三天两头不弄出点动静，都过不去这一天，这不正常吗。”
　　“这次可不一样！他是犯了众怒啦，有人啊写了血书，投放在江亭督衙门口，控诉太子罪行呢！”
　　“啊？”
　　“就是上次强抢民女那件事！说是那女子的未婚夫受不了刺激，上吊自杀了！”
　　“哎呦，造孽哟！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太子啊！”
　　“嘘——！你可小点声吧！啥话都敢往外说。”邻座的人一把将对面的人的嘴堵住，四下瞧了瞧，降低了音量：“我听说啊，这事儿闹大了，皇上正想着废了太子，改立颖王呢！”
　　宋集瑾轻轻抿了口茶，微微皱起了眉头，盯着茶盏的水面，像是很不满意茶水味道的样子。但他还是没有说话。突然，窗外一阵喧嚣，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撞开了过往的人群，跑到了这边，四下张望了会儿，骤然扶着那窗跳了进来，一骨碌躲在了宋集瑾的桌子下。没一会儿，一群拿着大棒的人乱哄哄地也跑了过去，边跑边喊：“抓贼啊！”“别跑！”
　　周围的人倒也心大，谈笑喝酒，并不在意这边的事情，倒是小二急忙跑过来要赶人，宋集瑾却抬手将小二拦住了。他淡淡地说：“不妨事。”
　　小二退下之后，那人才从桌子底下出来，一屁股坐到了宋集瑾对面。“渴死我了！”那人，准确的说，是个身着破烂的少年，大大咧咧一点也不客气地端起了宋集瑾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宋集瑾道：“你不怕将你交出去？”
　　那少年闻言看了他一眼，他虽然浑身脏兮兮的，眼睛却是亮得很，笑嘻嘻道：“不会的，你们这种读书人最心善啦，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宋集瑾又续上了一杯茶水，问道：“姓名？事由？”
　　宋集瑾虽是书生打扮，样貌也算清秀，可素来冷面示人，此刻面无表情，即使无心，外人观之也心生肃然，可眼前这个少年却是毫无惧色，仍旧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的样子，撇撇嘴，“哎呦，还不是东街包子铺的王老头！抠门死啦，都没人买他包子，还不救助一下我这可怜人！”他凑到宋集瑾的面前，亮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笑着问：“怎么样，书生哥哥，要不要接济一下我这个可怜的小乞丐呀？”
　　宋集瑾想了想，道：“那你做我书童吧。”
　　那小乞丐本来都做好挨一巴掌的准备了，听得这一句竟是楞了一下，“你说真的啊？”
　　宋集瑾没有说话，抓着那小乞丐的手腕，把他拉进了定好的房间，吩咐小二打了水来，让那小乞丐自己收拾，把脸洗出来。
　　摊上这样的好事儿，一般这乞丐早就抓紧听话把脸洗了收拾出来了，可这小乞丐却是动也不动，站在原地看着那盆里倒影，道：“伺候人的活儿，小爷可不会干哈。”
　　“不用你伺候。”宋集瑾道，“你只需将自己收拾出来即可。”
　　小乞丐在宋集瑾的注视下只得满脸不情愿地将脸洗干净了。这下连少有表情的宋集瑾都有些轻微的诧异，这小乞丐生的着实是好看了些，即使身上衣衫破烂，可依旧遮掩不了眉宇间俊秀。他似乎曾经在哪里看过他。
　　小乞丐满脸警惕地看着宋集瑾，不满道：“看够了吗？听好了，我才不会去那些什么劳什子的鬼地方，你可别起什么鬼心眼！你要是敢卖我，你就等着瞧吧！”
　　宋集瑾总算体会到一次哭笑不得了。京都繁华，定是少不得戏馆楚楼，这小乞丐着实聪明，知道自己的样貌有可能被掠去当小馆儿，故而故意将自己的脸弄得脏得不成样子。
　　宋集瑾道：“你放心，我不会。”
　　小乞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宋集瑾很坦然的迎着那目光，道：“你若安心办事，我自会保你衣食无忧。”
　　小乞丐犹豫了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名字。”
　　“宋，宋七。”
　　“同宗之人，也算有缘。”宋集瑾转身往门外走去，“跟上。”
　　宋七这次倒是很听话地跟了上去。宋集瑾带着他径直去了东街的那个包子铺。包子铺老板老王见着宋七，眼睛都瞪大了，抄起来手边擀面杖就要打过来。
　　“好哇，你小子还敢来！”
　　宋集瑾将宋七护在身后，道：“他欠你多少钱？我还。”
　　王老头气得直跺脚，“你还得起嘛！他，他可是抢了我大主顾的包子啊！”
　　宋七探出头来了句：“那包子都掉地上了，人家肯定不要了！”
　　“你知道那是谁吗！他的东西就是他不要了你也不能捡！你啊，差点连累我这老头子，可怜我一把骨头……”
　　宋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管他谁呢，老头，你就是越来越抠了！”
　　“哎呀你气死我算了！”老王头急得满脸通红，老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宋集瑾道：“既然这样，那我让宋七登门道歉赔偿。烦请告知那贵人的住址。”
　　王老头还没说话，宋七闻言急了眼：“我又没错到什么歉啊！你们读书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说罢三两下就立刻跑入了人群中，登时便没了影儿。宋集瑾看了眼街上挤挤桑桑的人群，又看了眼脸红脖子粗的王老头，无奈叹道：“也罢，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