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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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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夏,上海郊外。
日本的军队已攻打到黄浦江口,上海沦陷指日可待。
许鸢一个人,跟随许多逃难的难民,沿着长江一路逃逸,往内地奔走。身后的远方不时响起炸弹的爆炸声,整日人心惶惶,不断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总是日本又往内地推进了几分,似乎谁都对胜利失去了信心。
已经连续逃亡了几天,滴水不沾,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浑身无力,头晕目眩,每一步像在云朵里行走,不由自主地飘,眼前的景物似乎有些模糊,一点点摇动,还有源自身心的疲惫,但似乎可以被饥饿的强烈冲淡了一些。毕竟逃亡的苦不是谁都能受的,何况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未经世事。
不,不是未经世事,只是那些曾经的痛,渐渐的沧桑起来,假装被现实的磨难稍稍抚平,所以眼神开始呆滞,表情变的木然。每次当她几乎要倒下的时候,脑海里就会出现父亲临死前的眼睛,那份深深的忧虑,牵挂,以及那句微弱的却一直盘旋在脑海的话:孩子,要……好好……活下去…… 于是一直坚持坚持,仿佛只是为了一种应该完成的义务,或是肩负的无法推脱的夙愿。而不管是什么,都要挺下去。
走到了一片农田里,满是茅草,早无人有心打理。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拖着疲惫的步伐,潜意识里机械地往前进着,头发散落在眼前,乱的一缕缕随风飘扬。衣服上满是泥渍,还间有几道裂口。麻木的表情和别的难民无异。是的,她已经不是许家的小姐,清闲如许,整日摆弄琴棋书画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当父亲背上那莫须有的罪名入狱时,她的生活便成了摇摆不定的天平,失却了昔日的平衡,在每一次动乱降临的时候都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遥遥的,身后似乎传来了马嘶声,无所谓,生生死死见多了,早不会轻易的大惊小怪。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往前走。管它是敌是友,谁还会为难一个落魄的女子。况且已经如此落魄,再遇见更恐惧的也不怕了。
有马蹄声传来,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三个驰马少年,黑白红,煞是威风。等到近处,可以看清最前面的白马上是一个绿衣少女,清秀的脸上满是兴奋与笑意,单纯的嘴角飞扬着青春的激情。拢在脑后的秀发随风飘扬,身子跟着马的奔跑而起伏,半弯着腰,还一边回头催促身后的两个人快走。紧跟其后的黑马上是一个身着戎装,脚蹬马靴的少年,他炯炯的眼神威严自露,一副跃跃欲试锋芒初露的神态。两道剑眉微向上挑,眉宇间有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傲慢,眼睛不是很大,稍稍内双却是无比的深邃,犹如两潭幽深的湖水,又暗藏着隐隐的野心与霸气,嘴唇微抿,给他张扬的脸庞一丝深沉内敛,他正微皱着眉头,责备她小心一点。最后的显然是他们的随从,严谨的表情,小心翼翼,警觉地四处观望。他的浓眉一直紧锁着,像永远有化不开的忧虑,眼神却是冰冷的,不带些许温情,棱角分明的脸庞,削瘦的颧骨,让人敬而生畏。但那目光是忠诚的,坚定的没有任何犹豫。
女孩继续放马奔驰,疾如迅风,她只顾回头说话,等到发现前面有人时,早已勒不住马,直接撞了上去,只听一声哎呀的惊叫,那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马嘶鸣着停下来,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女孩惊慌失措的滚下马,突然尖叫起来:啊,血…… 她用手捂住眼睛,害怕地哭了起来。后面的两个人赶紧下马,戎装少年匆忙问道:“怎么了?”女孩嘤嘤地哭着:“我,我撞了人。”他的脸上有一丝怒气:“谁让你不听话的,不好好呆在家里,非要出来!尽给我误事!”女孩兀自哭着,不答应。
这时随从早已走到伤者,翻了翻她的眼皮,很简洁的说道:“少爷,还有气,带回去吧。”少年恼怒地挥一挥手:“回去!”他看了看受伤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随从把人抱到马上,三个人重又上马,向来的方向奔去。
许鸢感觉有一个巨大的物体,在眼前慢慢的晃来晃去,一直一直,摇到远方去了。周围一片黑暗,微微的,有一丝光亮从地底渐渐聚敛,幽幽的膨胀,膨胀,等到快要充盈整个视野时,又缓缓飘散开,隐逸于黑暗中,淡淡的,只能看见黑色的衬底。怎么什么都不见了?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的动不了,再努力,头炸裂似的的疼,她禁不住呻吟了一声。
“醒了,醒了。”有人的声音,不是在荒郊吗?许鸢再一次努力睁眼。这次成功了。一缕耀眼的光线射入眼眸,她稍稍眯着眼。进入视野的首先是一张女孩的脸,弯弯细细的眉,闪闪发亮的眼睛,盛满了惊喜。嘴角上扬着,诉说着她内心的兴奋。
哦,许鸢恍惚记起了一些,她正在逃亡时,有人从背后骑马撞了她,当时只觉得受了一击重创,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能是被那户人家救了吧。
“这是……”她迟疑地问道。
“我家啊。”女孩扬眉答道,“你前天被我给撞到了,一直昏迷呢,”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好,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不等许鸢回答,她突然恍然大悟般:“对了,张医生说了,你醒了就要叫他呢。你等一下啊。”她转身欢喜着匆匆跑出去了。
许鸢惊愕地还没说出话来,她已经消失了。起身时,她看清她穿的是白底碎花的越绣旗袍,头发高高的梳在脑后,一甩一甩,显得她更加可爱清纯。
许鸢轻轻侧转头,打量着房间。这是一间很典雅的房间,摆设简单却处处显示主人的独具匠心。南边的雕花木窗旁有几枝粉色的花,长长的枝梗,淡绿的几片宽大的叶子,散发着幽幽的清香。紫檀木的圆桌上铺着花团锦簇的红色桌布,还有一套古色古香的茶具。门口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垂着手,穿着滚花掐牙的石青色背心,从侧面看去,已有几分不俗。可见,这是一个大户人家,而且一定声威显赫,那会是谁家呢?
她疑惑了,百思不得其解。
有脚步声传来了,矫健沉稳,听得出是一个男子的步伐。她忍不住转过头朝南窗看去。一个挺拔的身影随后映在纸窗上,侧面似乎有几分熟悉。她的好奇心强烈起来,在这样的一个大家里,会有让她觉得眼熟的人,能是谁呢。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跟着影子移动。
他的脸很快出现在视线里了,头发随他的走动微微起伏,看的见风吹的痕迹。俊朗的五官,剑眉有着毫不退让的挑战意味。漆黑的眼眸目不斜视地前望着,自然的流露出一种傲慢。坚毅的表情里有一丝倔强和好胜,以及令人敬畏的气势。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是高高在上的,但又是让人心悦诚服,过目难忘的。
他很快走过去了。她的心却依然猛烈地跳动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是他,辜燊?市里势力强盛连市长都敬畏三分的辜军阀的儿子,将来要掌握几十万军队的人,会是他吗?她竟然住在他的家里。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怎样的造化弄人啊。
自从一年前在晚会上见过他一面后,她以为他们就像两条已经相交过的直线,在茫茫人海中各自东西,再无重逢的可能。可是命运却又将她拉回了交汇的原点。上天总是爱戏弄苍生。
那些以为已经消逝的感觉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蔓延了整个心海,汹涌若潮。她竭力想平静下来,剧烈的心跳牵引着头部的伤口隐隐作疼。她又奋力的闭上眼睛,脑海却无法平息震动。
这是对她悲惨过往的补偿吗,突然想起了逝去的父亲,她的心沉痛起来,一滴泪慢慢沁出眼角。
远远的,那欢快的脚步声又响起了。转过头来,她要整理思绪,也许未来,仍然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