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待到看见了云清阁的大门,已近黄昏。
夏季的天光总是比其他季节长些,所以其实时辰已经不早了。
今日出门晚了些,越涟初心下道,不如就在云清阁里住一夜,正好去对酌亭的溪边,姐弟俩儿时常玩耍的地方,赏那晴夜流萤。
越涟初与父亲的好友定源道长小叙了一阵,说自己今夜要留下来,定源道长欣然答应,命小道士仍收拾了内院里清缳真人曾经的雅居‘水云间’——每每越家人前来,若是过夜,都是安排在那里的。
定源道长背着一把古琴,越涟初提了一壶雀舌,二人相约一道去琴台抚曲品茗。
不多时,天色已黑透了,香茗也已饮尽。定源道长忙于观中事务一整日,现又陪着越涟初在此几个时辰,看着已是很累了,越涟初便让道长先回,自己再稍座片刻,之后一并将琴带回去。
四下喧嚣散尽,仅闻虫鸣。和着凉爽的晚风,越涟初自琴台上望着山下隐隐万家灯火,只觉心下平静无比,无波无澜,似乎天地间仅剩自己,心念也离了这凡俗的躯体。合着清风明月,他抬手随意拨了拨琴弦,又定了定,奏起一支新谱的曲子,淡雅清华的音色缓缓流淌至天边。
一曲终了,抬袖定弦。
山下灯火已阑珊,寂寂人定,唯有虫鸣。
繁星烁烁,流萤纷纷。耳畔忽然传来缓缓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此景此曲,甚好。”
越涟初微微一惊,回过头去。
在那一瞬,漫天星河失了神采,皎皎月华失了光辉。越涟初觉得万物所有的灵性,都生在那一人身上。
月华在那人的衣摆上流转。
出尘绝世——越涟初心下道。自己站在他面前,竟莫名有些自惭形秽。
半晌,觉得自己总盯着人家不太好,越涟初便站起身向那青年一礼道:“阁下见笑了。”
见那人一身玄色纱衣,衣摆和袖间绣着丹霞流云,样式古朴华美。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朝中显赫世家,与自己同岁的大抵都知道些,若之前见过,必不会相忘,或许并不是达官显贵之流?
虽是初见,但看着那人,越涟初总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一般不是滋味。
于是,即便那人周身带了明显的疏离感,眼见他挪了步子欲要离去,越涟初仍不受自己控制般,脱口而出道:“阁下请留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叫住他。
那人闻声一怔,脚步堪堪停了下来。
越涟初施一礼道:“阁下既然懂琴,可愿指教?”
那人又是一顿,思索片刻,终是转过身来向越涟初一颔首,在琴台内坐下,奏了一曲越涟初从未听过的曲子。
要知道越司马精通音律,古今名曲无一不晓,各式奏法无一不通,然此曲韵律、风骨,当世不知几人可及,真是只应天上闻!
曲毕,青年仍微微合着眼,待琴弦余响自行消散。
越涟初意犹未尽,抚掌而笑,朗声道:“不知此曲何名?”
那人道:“此曲无名,兴起而作。”
越涟初稍走近了些,抚了抚琴身,“阁下若不嫌弃,可愿在下为此曲起名?听其中意境,就叫做《九天》,如何?”
那人饶有兴致地望着越涟初,待他继续解释。
“此曲激昂时如剑舞云霄,舒畅时如桃花飞雪,曲风大气,行云流水,又如仙音袅袅,听时只觉似在天庭之上,醉卧瑶池玉树,凤舞九重天。”
闻言,那人面上不掩赞赏,随意倚了一旁的梧桐,笑道:“《九天》此名甚好!”
越涟初展颜一笑。
那人看了看越涟初,好奇道:“你有些面熟……但我实在不认为曾见过你。”越涟初回道:“阁下可是乾州人士?在下姓越,名涟初。涟漪之涟,月初之初。字雪沉。家父乃乾州刺史,在下也在刺史府供职。或许城中曾照面见过也未可知?”
谈及自己出身,越涟初语气中并没有一丝炫耀。
那人摇头道:“我并非乾州人士。此地倒算是常来。”想了想,似是觉得对方已经报上姓名,自己不言语不甚礼貌,方道:“我四海为家。你可唤我沈栖梧。”又拍了拍身后靠着的梧桐树,“就是这个栖梧。无字,且唤我姓名就好。”
越涟初觉得此人着实有趣,不拘于礼,自在洒脱,和自己结交过的朋友都不同,于是欣然道:“沈兄若是常来,定知凤鸣山夏氏晴夜流萤。可愿一道而赏?”言罢稍有些后悔——才相遇的陌生人,是否有些唐突。沈栖梧倒是爽快应了下来。
越涟初抱起琴,回头瞧见沈栖梧抱着双臂倚在树下候他。应是月光的缘故,那人周身都笼着清亮的光辉,眼眸也似星河般摧璀璨,隐隐有流转的光华。
琴台月下有他,此时便成就了一副绝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