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不复斜月》乱山深处过重阳

15、洪府宴

　　老裴下午原本在书房，改完了那洪起考的卷子后，气得是一塌糊涂，只能又把正确答案抄了一份扔在那桌上。他搓搓手正打算回自己院里，却在半路被仆役截下，说是请他去赴洪府今日的家宴，随后便被带到了正厅。
　　洪府的正厅修得十分大方，流水的席面在厅中一字排开，仆役在厅中往来，添杯换盏，端茶布菜。老裴来的晚，上前见过了主席的洪老爷，又向那副席的大少爷洪超作了个揖，顺便趁人不查朝那小少爷洪起翻了一个白眼。
　　“你！”
　　“阿起！干什么呢！一点规矩都没有。”大少爷瞪了他一眼。

　　“阿眉，你怎么了？酒都洒了！”三姨娘伸手推了推一旁的娥眉，“怎么一进来就魂不守舍的，是不舒服吗？”
　　娥眉手忙脚乱地拿起巾帕去擦溢出来的酒，“没有，没有不舒服，没有。”
　　“到底是乡下小户，这般矫揉造作地给谁看？平日里缺管少教也就罢了，今日当着客人的面，你出来现什么眼？”大夫人将筷子一搁，冷眼斜了她一记。
　　唷，这般做派真是厉害，老裴刚才进来时便注意到了这位夫人，倒不是因为相貌，而是这满厅仆妇都淡妆素裹，唯她一人三篦六钗，妆容精致，一身绛紫华服配珠翠项圈，一看就是那位嫁进洪府的知府千金。
　　娥眉擦净了桌上的酒渍，也不敢与大夫人对视，默不作声地待在自己席上，她如今脑中一片混乱，方才在假山石丛里看见的场景在眼前闪现，额头不由得冒出了些冷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已渐深，厅中散了席后，老裴借故甩开了要给他带路的仆从，只因方才席间，那三姨娘叫了那女子一声“阿眉”。他小心避开仆役折回大厅，远远听见里面有吵闹声，便悄无声息地上了房顶，偷掀了瓦片向下望去。
　　“絮轻，娥眉她一向不敢生事，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大少爷洪超原本不愿得罪大夫人，但看见她方才故意将滚烫的茶水洒在娥眉的身上，心中十分心疼，“给我看看，烫伤了没有……”他掀起娥眉湿掉的袖子，拉过她的手臂翻看，确定没有被烫伤后，才转身安抚正在气头上的孙絮轻。
　　在大少爷扯开那姨娘的衣袖时，老裴看见了她臂上那颗痣。
　　“原来如此……”

　　老裴一路心情大好，吹着小调优哉游哉地回了院子。
　　进屋看见那八仙桌上居然堆了大包小包的药材，忽然一愣，上前翻看了半天，转身跑进内室寻人，“小美人，你伤风了吗？怎么不找人和我说？”
　　进到里头，才发现，这屋里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套桌椅，林前正在那桌前练字，“大哥回来了？我没有伤风，今日那洪家小少爷偷偷来寻我，他以为我伤风，就送了那些药来。”
　　“原来如此，那药留着，之后带着路上用，里边还有瓶新鲜的川贝枇杷膏，你可以喝了润润嗓子。”
　　“大哥，今日那小少爷与我说了半天话，我大约得到了些跟小眉有关的消息。”
　　“哈，不用瞎猜了，我已经知道那小眉在哪儿了。”
　　“什么？在哪儿？”
　　“洪家大少爷洪超的二姨娘就是小眉，我亲眼见到了她臂上的黑痣，绝对错不了。”
　　“果然！我方才便是想同大哥说，洪超的一位姨娘极有可能就是小眉。”
　　“那洪超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那小眉纳为妾室，府中竟也无人知道她的真实来历。”
　　“大哥打算如何救人？”
　　“救人？我今日见那洪超对她十分上心，只怕那小眉身在洪府，早已经习惯了这富贵的生活，我们带她出去，对她或许是害呢？”
　　“无论如何，总要告诉小眉，她父母还在山上等她的消息。”
　　“也是，这两日我找个机会和她单独谈一下，总该问一问她是否还有什么苦衷。”

　　第二日一早，老裴依旧去了那小少爷的书房，先叫他把卷子上错的对着答案改一遍，再命他将错的全部抄个十遍，在那小少爷反复抗议要求减半后，又变成了二十遍，而且告诉他抄完了才放课。
　　小少爷辩解无果，又打不过这姓吴的，只能苦着一张脸开始抄。
　　老裴低头看了他一眼，“若是让我觉得你字迹不端敷衍了事，就撕了重抄。”说着转身向那书架走去。
　　“哼！”小少爷将先前抄的那张纸揉作一团，向那姓吴的扔去，却被他轻轻一闪，躲了过去。
　　这穷小子，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小少爷抄卷子抄得头昏脑涨，七窍生烟，从早上一直抄到了正午，却才抄完了一半，他抬头看了那姓吴的一眼，“喂！我饿了！”
　　老裴合上手中的《石潭记》，走过来看他抄的那叠纸，“原以为这么点儿东西你一上午就该抄得完，没想到你这么慢……”老裴看这小少爷又要发作，及时打住，“行了，你先去用午膳，下午过来接着抄。”
　　“不行！我哥今日下午要动身去南边的浒溪镇，我得去送他。”
　　“今日事今日毕，何况你不过是送他出门，又不是跟着一起去，哪花得了一下午的功夫。”
　　“……”我已经抄了一上午了！手都要断了！
　　“话说回来，你哥去浒溪镇干什么？”
　　“每月十五商户要上报表啊，浒溪镇上也有我洪家的庄子，得去巡一遍庄稼。明日就是十四了，今日再不去，明日怎么预估收成啊？你这穷小子哪里懂商贾之道。”
　　“我确实不懂，这叫不耻下问知不知道？行了，我先回院里吃饭了，这桌你自己收拾。”
　　“滚吧滚吧。”小少爷不耐烦地摆手，待他走后，抬手挠了挠头“诶？这不耻下问是什么意思来着？”

　　午间，洪起和他大哥大嫂在偏厅一道用饭，虽说满桌珍馐，可是他一想到下午还要去书房，就如同嚼蜡，忽然，他抬头瞄了大哥一眼。
　　“专心吃饭，看我干什么，能看饱不成？”
　　“大哥，我这两日在书房跟吴先生读书，进益良多，实在是感激，想要好好报答他一下……”
　　“三百两请来的先生，你还嫌便宜不成？他用心是应该的！”
　　“大哥也不用这么计较啊，又不是你出的……”
　　“不如今日下午请他去后山泡个汤泉，既不用花银子，又显得亲厚。”孙絮轻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随口提了一句。
　　“大嫂真是有先见之明！我正是想请他去后山泡汤！”小少爷有些兴奋地看着他大哥。
　　“这倒是可以，还不花银子，那我下午派人去他院里。”
　　孙絮轻打断道：“你下午就要走，这内府的事情原本就该我做主，我派人去就行了。”
　　哈哈哈！小少爷心中一阵暗爽。穷酸老贼敢跟我斗！

　　这日下午，大夫人便派人去了那吴先生的院中，请了二位去后山汤泉池。
　　林前系着巾帕，跟着老裴一起来到后山，原以为应该只是个能洗澡的大池子，却没想到真是处活泉，如此绝佳的位置被这洪府圈进自家后山，洪家祖辈真是有先见之明。
　　“唷？远处怎么有那么多大木桩子？”老裴向带路的丫头问道。
　　“那些木桩内里被掏空，做成了柜子，用以存放泡汤的干净浴衣与清洗物件，二位可将换下的衣物放在柜中。以前老爷嫌普通的柜子与这山林美景格格不入，才做了这样的改动，且那处避风，换衣不会着凉。此山为洪府所有，不会有闲杂人等进来，奴婢们在山下等候，两位可安心前去。”
　　“来永安镇这么久，还没试过此地远近得名的汤泉。”老裴拉着林前走上石阶，状若泰然，其实暗地里偷偷地瞄了小美人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