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欲求不得）》雅牙

21、这就是你的结局！

　　西门雪天用完餐后坐在床头看书，一直觉得心神不宁，怎么也看不进去一点东西，挣扎了半晌，还是决定去看看白天那个神情举止颇为怪异的东门门主。具体要做什么说什么他并不清楚，但至少，他觉得这个人不值得人安心。
　　一打开门，他便确信自己今天的直觉十分正确，他吓了一跳，气还没喘匀，脚下也不得停顿，一个箭步冲上去——“快放开她！”
　　他冲上去想一把抱下华玲珑，忽然想起了什么，站在屋子的中央不敢动弹，脸上的血色也尽失了一般。
　　床上娇小的身躯像是蓦然间又瘦弱了不少，不赢一握，轻飘飘的让他以为很快就会不存在。
　　他冲出大门——“来人哪，快来人啊！”

　　华玲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境里绵延了许多片断，从她记事起到现在的一些零碎的人和事，有些她记得的，有些是她以为自己永远忘却的，一幕幕以真实的无法闪躲的方式再现，即便是她，也觉得有些吃不消。
　　开始是无穷无尽的练功打坐，稍有懒惰便遭到师傅严厉的训斥，到后来的诗书为伴，受到最严苛的教育，终日的咏古颂今。再后来的某一日，某个看起来颇为和善的中年男人喂她吃糖，她记得那个叔叔，是父亲的朋友，从小看着她长大，也颇为信赖，不疑有它地吃了下去。于是身体像火烧一般，疼得打滚，连手脚也萎缩了，她喊着叔叔的名字让他救她，那和蔼的叔叔蹲下身，伸出手——
　　于是钻心的疼痛……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筋脉寸断，无法习武，以后怕是连路都不好走。
　　父亲闻讯赶来，派了江湖上最好的医师给她医治，终于保留了一条命，而且能走能动，已是极限。她记得父亲颇为失望的脸。
　　在她以后的成长中，才慢慢明白，这是她的幸也是不幸。父亲子嗣不多，女儿更是只有她一个，若是还有其他继承人，她定是被淘汰的那一个。
　　可惜没有如果。很快她就被人连夜送入华府，有了新的爹娘，还有了个善良的姐姐，成了那里的二小姐。华府的日子快乐却又短暂，她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依然有父亲派来的老师为伴，读书，养精蓄锐，因为身体缘故，不得再练武，她倒也轻松不少。闲暇时候便研究医书，也成了唯一的爱好。
　　父亲会选她做东门的接班人，也不是全出于无奈。她从小便聪明过人，即便看书，也是过目不忘，尚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老师换了一任又一任，连严苛的父亲也颇为满意。从他面对她的神情里可以看出，她是他的骄傲。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只有她才最明白。
　　她那可怜的母亲，从小除了为东门诞下子嗣，从不受重视。她就是她的一切。她只有够努力，够用心，让父亲满意，她的母亲才有立足之地。

　　可是她也会累。自从生母病逝后，她再不想去做那些拼命博取薄幸的父亲高兴的事，再不想过为别人活着的日子。她想要有自己的人生，一个和平常人没有区别的生活。就好好地做华府的二小姐，本该养尊处优不同世事的小姐。
　　再后来，她的父亲过世了。整个灵堂里乱成一团，那些人哭的哭，闹的闹，各个悲极痛楚的模样，只有她一个没有流下一滴泪。
　　她的手里还握着她父亲逼她写下的血书，那样鲜红的字体，刺激了她的视线，也麻痹了她的神经。
　　她开始接手东门，重整那一团散沙的组织。她冷酷，她无情，她双手沾满鲜血，她想要他们和她一同陪葬。
　　那些事最终还是平定下来，东门里终于肃清，她成了唯一的主子，上下一心。只是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在斗争的同时，她也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人。她的养父养母，那两位善良又待她如亲生女儿的老人，再也无法活过来。
　　但她最终，还是守住了她最想守护的人。她看着那人被冷面七步领回去，她知道，在冷面七步的保护下，除非他死，谁也无法真正伤到那个人。而唯一能威胁他的那个人，也早就已经入土了。
　　她眼前是那人的影子。雪白的衣衫，黑发白眸，笑得那般无邪。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还是个半饥半饱的孩子，拖着幼小的弟弟，遭受别的孩子的欺辱，楚园的家丁甚至操着木棍追打他们。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即便伤痕累累也还是那样冷漠的眼神，站在那里的模样像个剔透的冰雪人。
　　或许那是第一眼的情灾，深深在她脑海里扎了根，再也没有逃脱出来的勇气。她没有后悔她做过的事，那个人太过纯白，无法沾染那些尘世的污俗。那他的无奈，她来负担，他的那些与生俱来的罪孽，就由她来做个了断吧。
　　这是人生中最温暖的时刻，所有的东西都融化在他的笑容中，她的心怦怦跳动，那般鲜活。那头顶的阳光太过浓烈，他的笑颜有些模糊，她极力睁大眼，却还是被刺的白茫茫的一片。
　　她觉得他离得她远了，越来越远，却看不清，想伸手抓住却不知是哪个方向。
　　心蓦然紧张起来。
　　“玲珑，玲珑……”那远处的喊声慢慢清晰，她还有些迷糊，浑浑沌沌地呻吟了几声，似乎在挣扎。
　　一双冰凉的手擦试她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她不自觉地挪开脑袋：“别……碰我……”
　　那头有千斤沉，像铅块灌了全脑，又被扔进了海水里沉浮。力道使不出，手脚也不受控制。连她的威慑力也降低了不少，那人还在轻笑着，用冰冷的手抚过她的脸庞：“玲珑……”
　　那声线那般耳熟，像是久远的记忆又被人挖出，她害怕起来，又奋力挣扎：“别碰我，别碰我……父……母亲！”
　　眼睛猛地张开，一时无法适应外面的光线。
　　一把冰凉的嗓音说话：“都睡了一晚上了，你终于醒了。”
　　她眼皮翻了翻，下意识地用手抚摸额头。
　　“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视线渐渐清晰，看见那人走到她床边，恨恨地咬牙：“你真是祸害！”
　　她一愣。任谁从噩梦里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如此，也会迟疑一下。
　　过了会儿，才露出苦笑。
　　西门雪天在床头来回走动，远看着就有股不良之气围身，她也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西门雪天猛地停住步子，回过头来咆哮：“昏迷了那么久，你就那么想死吗？”
　　她有些迷茫。
　　西门雪天的火气像是收不住了：“我把你带回来，不是想要个死人！可你每次都做同样的事，你以为这里会替你收尸吗？”
　　他简直忍不住了，越说越上火：“为了一个丫环，区区一个丫环，居然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东方玲珑，我以前只觉得你傻，没想到你那么蠢！”
　　她不说话。
　　“我好生好待地伺候着，还落得替人收尸的地步，我觉得实在是没意思。”
　　“弄得不好就是挑起东门和西门的斗争，到时候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了。呵，你把这屎盆子扣我头上，难道真的那么恨我？”
　　“东方玲珑你要清楚，比我更对不起你的人大有人在，你不是很喜欢陵逍遥么，他要订亲了你知不知道？和白谷主的女儿白筝容！白筝容可比你漂亮多了，他们现在甜蜜得很，和和美美。你为了他不是可以不顾一切么，那你看看，这就是你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