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欲求不得）》雅牙

17、哭笑不得

　　她轻笑：“你在我这几日的饮食里添了些催香眠，所以总是头晕嗜睡。我倒是颇为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西门雪天的脸色忽青忽白，显是被她摆了一道极为不服，撇开脸去：“东方玲珑，你善读医书，精通药理，怕是天底下除了药师及医仙外再无人能敌了吧？”
　　她不语，望着他。
　　西门雪天道：“你对自己懂得药性颇为自负，而且送来的饭菜向来有人试毒。可是，你可知道药性相抵，可能会隐藏住催香眠的气理与药性，但是再与某物接触，便会立即释放，现出效果来。”
　　“你每日都会在饭后饮茶，那茶水里加些带香味的花瓣，便会勾引催香眠的药理突发。”
　　“你那几日上火，可曾派小厮去外头摘花瓣？”
　　“原来如此。”她放下茶杯：“西门门主对我的生活习性可甚为了解。”
　　他勾起她的下颌：“东方玲珑，我对你可是一点也省不下心。做了这么多，也还是觉得不够。”
　　她疑惑地望着他，西门雪天抿着唇，目视前方，露出一股倔强的不服输的意味。
　　她不由叹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他忽然望着她：“东方玲珑，据我所知，你从十六岁开始接手东门，东门混乱，人各异心，而且有南西北三门乘虚而入的威胁，你本来连位子都不定坐得稳。那些老家伙都看不惯你，各自势力又大，没人能想过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能摆平。两年，仅仅两年功夫，你就全然执掌东门，所有东门之人衷心侍主，全无二心，让旁人也无法讨得半点好处。”
　　“东方玲珑，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小，眼睛里巴巴地觉着以后定能胜过你，可是十年下来了，终于有机会与你面对面，可是……即便我煞费苦心，屡次出手也不曾赢你，东方玲珑，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无人可以匹敌？”
　　她望着他。
　　“就连你这样看我，我也觉得你那是同情，你在可怜我！”
　　她蓦然无语。
　　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般的骄傲与脆弱，分明是强势的，又总是感慨自己技不如人，强行在自己身上缚上荆棘，勒得浑身是伤，血痕累累。
　　她对四门培养接班人的方式是极为了解的，要扛起西门的包袱绝非那么简单，而所受的训练也是可想而知。四门互斗上百年来，互有所伤，也相互虎视眈眈，一不小心之下极易被他门所伤甚至吞并。西门雪天作为新一辈四门中的佼佼者，其能力不可小觑，其背负的压力也是不下于她。
　　这样的人，原本生来就是驾驭他人，又是天纵英才，难免自负。在西门里等了那么多时，又是努力又是期待，终于有了出手的机会，可依然发觉自己胜不了那个别人眼里早已出名的人物。
　　那个他觉得本应该栽在他手心里的那个人。
　　原本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却有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原来她的存在，一直是武林后辈精英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叹气：“你能把我抓来，西门老庄主泉下有知也该知足了。就是你父亲当年……也不曾伤我半分。”
　　她是实话实说，可听在他耳里却是冷嘲热讽。他一甩衣袖：“我不用你安慰。”
　　她微愣神。
　　“东门门主，考虑下你自己吧，即使你有‘赤砂红’护身，我依然不会放过你。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休养，顺便想想……这回该如何逃吧！”
　　他一阵冷笑踏出门去。
　　她坐在床头发愣。
　　不一会儿有丫环送衣服进来，她身上穿着肚兜，从被子里伸出手将中衣和外衣一一穿了，外头是翠绿的新装，看出来是特意买的，连尺寸大小都是正好。
　　坐在镜前由着侍人服侍着梳理长发，打理完毕，她习惯性的照了下镜子，望着铜镜里的人，忽而发觉有些异样。
　　那鲜绿的衣裳襟口处的样式是从来没见过的，似乎眼熟，好似在哪个童衣铺子里见过，袖口处甚至缝了两只戏水的鸭子。而头上的发髻，也是她从十五岁后便没有梳过的发式，盘起的两个小发尾帖服在鬓角，看起来脸盘娇嫩，双眼忽闪忽闪，也似乎多了几分童真的稚嫩。
　　同样的一个人，却忽然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
　　前面的是个大人，现下的，怎么看，都像个孩子。
　　判若两人。
　　她从小被人断了手筋脚筋，身子也被下了毒，自从十四岁便没生长过，接手东门的时候也是个孩童模样，他们不服她，看她的模样，打心底而起的瞧不起，甚至拍案大呼：黄口小儿，如何服众？！
　　确实不服。十八岁，她已经夺得了东门完全的控制权，可是见过她长相的人，各个心底里还是会浮起狐疑，这样的女孩真的是那个冷血嗜血的传说中的东门门主么？她冷笑。走到外处，也是都把她当孩子，有些和善的不了解江湖的中年女人甚至会喜欢亲近她，喜欢对着她笑。但更多的人是对她的轻视与不服。
　　权威被挑战的滋味并不算真的烦人，但是次数多了也不由得反省起自己。于是总是学成人的模样束发，男人束发用发冠，她便用发钗，简简单单地挽起来，然后衣装肃静的出门。加上她与生俱来的强势与向来不好的名声，大多人也觉得畏惧。
　　这样鲜嫩的绿色本就是她不喜欢的，也没有尝试穿过，更别提如此接近可爱的款式，加上丫环梳的两个小发窝，总觉得有些令人久违的违和感。大眼睛忽闪，整张消瘦的脸上总是不由地现出酒窝，看起来甜美又俏皮，自己也感觉惊异，陌生得很。
　　那丫环显然是不了解她的身份，看她打量铜镜，满脸皆是毫无威胁性的粉嫩，充满了亲近感，也不由笑道：“奴婢还是头次见庄主带人回他的房间，小姐在庄主心里肯定很重要。”
　　她不动声色。但面对一个单纯又可人的丫头，太过严肃或许吓着别人都不是她所想的，于是牵强着给出一个笑容。
　　那丫环一见她笑，也不由地笑起来。她前头就觉得这小姐看起来颇为娇小玲珑，但是满脸却是冰冷冷的，多了几分阴冷之色，实在有些古怪。此刻她一笑，便是春暖花开，心里的疑虑全打消了。
　　“小姐看上去好可爱。”
　　可……爱？
　　她瞥眼望过去，眉头一皱。
　　“庄主原来都喜欢成熟妖娆的女人，各个都很漂亮身材很好，头一次见到像小姐这样的……不，奴婢赎罪……”那丫环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跪在地上：“奴婢不是说小姐不漂亮，或者身材不好，不不……小姐自然很漂亮，奴婢是说小姐看上去很好，但和其他的又不是一个味道……不，我的意思是说小姐更好……”
　　她不禁抚头呻吟。这丫环已经语无伦次，囫囵乱语，不停道歉，她嘴唇微微嗫嚅着没有作声。
　　“小姐……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那丫环见她面露不耐烦的神色，自知闯了祸，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奴婢刚来西门府里不久，不懂规矩，请小姐原谅，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小姐……奴婢，奴婢……”
　　听着她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她也有些不忍心了，用尽量柔软的语气开口：“没事。”
　　“我不介意，你不用担心。”
　　那丫环可怜兮兮地瞪着泪眼望她，她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她这辈子身份高贵，一直坐在高处，也没什么人敢当面冒犯她。可她知道，底下的人又哪有几个是真正服她的？到处流言蜚语，指东到西，她做什么，即便是正确的事，总会冒犯到一些人的利益，于是评头论足，鸡蛋里挑骨头的事向来不少有。
　　哪怕她什么都没做，就以她久扬江湖的恶名，也不会有几个真正看她惯的。慑于她的权势，惹不起便躲在底下谩骂。有素养的人便是表面笑面虎，背地里放冷枪，而那些江湖上凭力气吃饭的大老粗，说起话来便是极不好听，她有幸也听过一些，于是只得苦笑，听听作罢。
　　如果每个冒犯她的人都要受罚，那她这辈子罚的人恐怕京城里都塞不下，东门里也留不了几个人。这样的日子，任谁，也会渐渐将脾气磨平。
　　不过，西门雪天故意买些孩子气的东西摆在她身上，又派些天真不懂事的丫环随身伺候，恐怕心里怀揣的也不会是什么好意。
　　思及此，眼眸不由发深。
　　她这次遇上的西门雪天，分明比前一次难缠得多，想是领受了她的手段，于是改变了策略，以一种滑稽偏生又无比无赖的方式对付她，让她也尝试哭笑不得难以应付的滋味。
　　她玩弄着自己小巧的发辫，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