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逆》牧四

20、生阳

　　放鸢之后，再无要事。学生就地解散，各自散入广陵集镇去玩了。
　　陆离亦松了口气，有心玩耍，只是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不免怏怏不乐。却见白璧眉飞色舞道：\"陆公子，快来快来！听闻今天青丘弟子一切免单，可别浪费。\"赶紧雀跃跟上。

　　进入集镇，果如白璧所言，所见诸人无不作揖跪拜，无数吉祥奉承扑面而来。
　　大家吵吵闹闹地寻了一家酒肆，刚刚坐定便有茶房迎上来道：\"各位道长开天有劳，承蒙到访，此间花费一律不计，请各位随意享用。\"说罢便有酒菜上席，歌舞相迎。陆离从未见过这种阵势，惊疑中也逐渐学着其他人吃喝说笑，不觉放松下来。冷不防有琵琶女靠近调笑：\"今年春社登长弓首席的陆公子，莫不是这位？\"
　　同门们纷纷把陆离推起，道：\"正是正是。\"
　　陆离有些意外，仍恭敬行礼道：\"是我。\"
　　琵琶女轻点陆离眉间，道：\"坊间传遍，陆郎驻，仙君顾，今天可算见到了。\"顿惹哄堂大笑。
　　陆离皱眉，虽半知不解，也觉出大家在笑话自己。女孩儿面前不好发作，只得叹了口气，勉强笑道：\"想看仙君便看，为何捎上我。\"正欲坐下，却仍被那琵琶女牵住，款款问道：\"小女子听得一句，公子醉酒，仙君饮花……不知何花，陆公子可否见教啊？\"含羞带笑中，极为认真地盯着陆离。
　　陆离茫然，席间也是一片寂静。大家眼神相交、私语声起，陆离越发不自在，勉强道：\"陆离不知。\"
　　那琵琶女把手收了，着意取笑道：\"陆公子风流年少，口风甚紧，不足为外人道也。\"又是一片嗤笑声起。
　　陆离无奈道：\"姐姐放过我罢。\"琵琶女清声笑起，回席坐下，嘈嘈切切弹下一支曲子，宴上宾客尽欢，陆离却觉食不知味，竟有点想念青丘寡淡的饮食，心里轻轻想着：\"殿下不知回去了没有，刚才走得急了，竟未曾留意。\"见同门学友勾肩搭背，得意忘形，彼此邀请役学毕后交游玩乐，渐渐觉出自己与他人的分别。役学结束，世家公子们各归各家，好不容易结识的朋友也会分别，自己又要孤身一人、独自漂泊？如此一想，笑出几分寂寞。不由得想起爹娘音容，顿觉近日上进求学乐意陶陶，竟忘了自己的身世报复，心里更觉隐痛。
　　白璧在席上左拥右抱得开怀，乾海周公子却留意到陆离的索然，主动靠过来道：\"陆公子，英雄不问出处，何必闷闷不乐。\"
　　陆离笑道：\"周公子多心了，我不胜酒力，有点头晕。\"
　　周公子亦微笑道：\"今日一社，太安陆氏声名远扬。有机会我也想去拜访呢。\"
　　陆离连忙道：\"拜访什么，我自从小时离开那里，也多少年没回去了。无非是穷山沟里的小地方，哪有什么稀奇。倒是乾海，物产丰饶得紧，让我们开了不少眼界。听说这是首次派出子弟，周公子真是一方表率，叫人佩服。\"
　　周公子道：\"乾海穷乡僻壤，只是靠海吃海，小本生意，挣份辛苦钱罢了。\"话是这么说，提起家乡，周公子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颇为自负与想念。他认真道：\"我常常想，青丘管照天令，看顾农时，是不是也可以分些精力，操心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海船。\"
　　陆离笑道：\"行船也和时令有关？\"
　　周公子道：\"陆公子有所不知，行船走马三分险，若是好的时令出海，自是顺风行船、人货平安，若是赶上不好的节气，擢浪滔天，凶险得很。而且商人盈利，靠的就是囤积居奇、买贱卖贵，算不好时间的话，搭上性命跑一趟，倒赔掉老底的事儿，比比皆是。\"
　　陆离此前从不知修行功法之外的事情，听得出神。周公子倒是赧颜笑道：\"不知不觉聊起生意，俗气了。\"
　　陆离连忙道：\"怎么会，山外有山。\"
　　两人正聊着，忽听有人闹哄哄地上楼，竟是会稽吴公子一帮。人已喝得半醉，吵吵嚷嚷道：\"你们窝在这里喝花酒，忒小家子气了。我们包了暖香楼，敢请各位学友一聚。\"暖香楼是广陵最豪华的青楼花馆，不少学子听到这三个字，眼神发直，连忙站起来应承。
　　白璧舍不得怀中歌女，正在犹豫，就被吴公子拽起道：\"白兄弟，走走走，跟着我去见世面。\"
　　周公子轻轻一笑，也欲离席。陆离刚要推辞，就被吴公子架起道：\"难得我今天心情好，别不当回事啊。\"陆离笑笑，随他去了。
　　众人嘻嘻哈哈进了暖香楼，朱栏玉砌、莺声燕语果与别处不同。推推搡搡地入了席，未见歌舞升起，反倒是吴公子擎着一柄宝剑，得意洋洋道：\"不情之请，有柄仙器愿得大家赏鉴。\"各人才明白，他此番热情，原是为了显摆新得了宝物。
　　只见吴公子拔剑出鞘，顿时金光四淌，席上众人一片喝彩，等着他继续夸耀。他却刻意觑着陆离道：\"在会稽，这也算不上什么出奇货色，只是略略比凝露、长风之类，好上几分罢了。\"言语之中，竟是挑衅陆离拔剑比较。
　　众人哗然。青丘阳灵汇集、道法精要，所用仙剑均是代代相传、万里挑一的宝贝。会稽此番吹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陆离身上只佩了白刃，并无较量之意，但心里暗暗推度，确实觉得吴公子的宝剑不输凝露。
　　白璧等着歌妓上台，不耐烦道：\"吴公子，仙器行不行，夏社上见分晓，现在空口无凭，不如吃吃玩玩实在。\"
　　吴公子被泼了冷水，刚要冒火，长林孙公子站起来道：\"吴公子，您这话有些蹊跷，青丘阳灵强厚，才有金光宝剑，会稽如何叫板？\"
　　吴公子嚣张道：\"青丘有什么了不起。三十年前太晟真人作法时，阳灵大胜，百家追随，炼出的宝剑比青丘的好上岂止几十倍，那才叫一世英豪。\"
　　陆离心里苦涩补充道：\"只是不得好死罢了。\"
　　恐怕不少人有同样想法，席上一时讪讪，倒是周公子接道：\"听吴公子的意思，这件莫不是与太晟真人有些渊源？\"
　　吴公子道：\"周公子有眼光。我这柄剑，就是生阳鼎里练出来的。\"
　　此语一出，满席震动。相传庆都今氏时代相传生阳法术，到太晟真人今正一代，倾全家之力化成一鼎，可通天地之力，阳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方得生阳之名。今氏陡然崛起，破了漠北易氏横行霸道的千里御冰术，仙门百家齐聚今门，联合伐易。这段典故，世家弟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生阳鼎从未现身于世，到底是否有这等器物，也是扑朔迷离、众说纷纭。吴公子突然说生阳鼎不仅存在，还被会稽收入囊中，实在出人意表，引得人想一探究竟。
　　呼啦一下，众人均凑上前去查看仙剑。只有陆离坐在原位，惊得动弹不得。他知道阿爹有一座炼丹鼎，也怀疑那便是生阳鼎，但未多虑过它的去留。原来，今夫人当日所说，鼎已被拆光，竟是被会稽吴家拿走了……而会稽吴氏，如何抢在别人之前，知道今家灭门的消息，如何能比自家人来得更早，先下手为强……
　　陆离手指已探上白刃剑柄——莫非，会稽吴氏就是杀死爹娘的仇人？
　　见众人围来，吴公子宝剑一挥，又是金光遍洒，学子们纷纷雀跃，都想上手尝试。吴公子越发张狂，道：\"这等仙剑，有生阳鼎在，会稽想炼多少炼多少！\"啧啧赞叹声中，吴公子注意到陆离面色惨白，得意道：\"陆公子，春社箭试，吴某惜败，夏社魁首，不遑多让了！\"
　　陆离勉强道：\"好。\"手上轻轻放开白刃。吴公子虽横行霸道，终不是歹毒之人。何况今氏灭门时，吴公子恐怕还在牙牙学语，报父母之仇，不必落在同学头上。
　　吴公子只道陆离认输了，其他人对陆离更是全无在意，心神都被金光宝剑吸走，更有心思活络的学生，已然开始奉承巴结吴公子，似是看准了会稽行将崛起，不妨提起套好近乎。吴公子俨然已是少家主，耀武扬威地一挥手，歌弦顿起，喜气洋洋地回到席上，等着各家弟子寒暄拜会。
　　陆离如坐针毡，正欲不告而别，被乾海周公子拽住，道：\"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反而涨了他的志气。\"
　　陆离连忙摇头道：\"无妨，无妨，我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说罢匆匆离开，走至门下竟觉天旋地转。此前，报仇只是虚无缥缈的执念，直到方才一瞬，他眼前出现吴公子倒在地上、鲜血横流的场景，才惊觉杀人如此可怖。倘若吴公子死了，他的父母、姐妹，是否会像今夫人哀恸家人、像自己悼念爹娘一样肝肠寸断？陆离自己，要成为这作恶的人吗？

　　陆离魂不守舍地往山上走着，忽然缓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初遇九尾狐阿狸的地方。不过三个月之前的事情，现在想来仿佛隔了一辈子。这一辈子里，自己不再是混迹街头的毛贼阿离，而是认真上进的陆公子，有学可上，有书可读，有剑可练，还有吵吵闹闹的朋友，也有力量去保护别人。不知不觉间，自己真的当青丘是另一个家了。
　　陆离腿脚一软，倚在书下，喃喃念道：\"阿狸，如果是你，会怎样选呢……\"
　　恍然间，九尾狐温热的触感仿佛又回到怀中。合目回忆，涌上心头的却是另一番味道——藏书阁的墨香，练武场的尘味，膳房的饭菜，还有永远吵闹的学馆。他将头埋在膝上，忍不住痴想：\"若是……能在一个地方呆一辈子……像阿爹一样，娶妻生子，再不想报仇，爹娘会不会原谅我？说不定，可以带家人回太安，找到当年的院子，住下来，等到七老八十再踏上黄泉路，看爹娘能不能认出我……\"他反复品尝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仿佛看到爹娘欣然的笑脸，用目光爱抚着自己的一家人，渐渐满心欢喜，郑重在心里说：\"爹，娘，阿离不孝，有了家，有了朋友，就舍不得放开了。您俩那么疼我，一定可以原谅罢。\"说这站起来，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撒腿向青丘山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