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妖怪谈》赵紫暄

12、2

　　陆男开车独自行驶在机场高速公路上，卫星定位系统报出超速警告，陆男嫌吵干脆把它关了，打算出了高速路再打开。
　　音响里放着柴可夫斯基的钢琴套曲The Seasons Op 37b - June ，似水的音符，像极了母亲的温柔。
　　午后的阳光，就是她的柔软的长发，和煦的春风仿佛母亲那飘入鼻中的体香。
　　被母亲的拥抱的感觉，就和躺在夏花盛开的原野上一样舒服吧，他凭记忆努力回想那生疏的触感。
　　母亲并不是普通的女性，而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女神。
　　跟着音乐忽然进入低音，陆男仿佛看见母亲拉着行李箱离去的背影，心情也莫名地烦躁起来。
　　“妈妈只是去医院看病，过些日子就回来。”
　　陆男想起父亲的话，他恨不得杀了自己，为什么当时不阻止母亲，为什么当时听信了父亲的谎言！
　　陆男一掌关了音响。
　　几乎听不到发动机噪音的车厢里，只有车子冲破空气时发出的风响。
　　孟一常说这世上有鬼，人死之后大多会变成鬼魂之类的话，可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母亲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果然鬼神之说还是不可信的。
　　突然手机响了。
　　……是孟一。
　　陆男的电话响只有四种情况，
　　一.孟一
　　二. 爸爸
　　三.银行
　　四.广告
　　其中孟一的可能性最大，占了80%，陆男按下接听键。
　　车里装了汽车电话免提系统，不用戴耳机也能听电话，对着空气讲话，对方就可以听见。
　　“陆男啊——”音响里传出孟一赖赖的声音，
　　“陪我去啦！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孟一边撒娇一边用正常的声音给出租司机指路，“前面掉头！对！”
　　“陆男——关键时刻不出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啦！”
　　孟一以为再磨磨陆男就会答应，这种期待是完全错误的。
　　陆男心里暗笑，这家伙不会是害怕了吧？！一本正经的问，
　　“现在到哪里了？”
　　“到珠市口大街了！难道你要过来吗？”孟一眨着期待的星星眼。
　　“过去倒是没什么，不过我现在已经在快到平谷了，天黑前是回不去的。如果你不介意，我明天上午办完事，下午陪你去怎么样？”
　　“不要！我现在就想去看！立刻立刻立刻，立刻去看！”
　　果然还是个小孩，陆男心想。
　　按说他不是第一次去“鬼屋”了，这家伙这么神经质难道……这家伙不是着了魔了吧?
　　不会不会！他疑神疑鬼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只是在发神经而已。
　　陆男对孟一的灰色幽默早产生抗体了。
　　“我没有意见。你现在就可以去。”陆男又一本正经的说。
　　“我要你陪我去！”
　　“我也没有意见。我会以最快的速度飞到你面前的。”
　　“真的？”
　　“假的。”
　　“嗯……路上小心”
　　“哦。”
　　电话虽然被孟一挂了，陆男心里却有点过意不去，回去给他买礼物赔罪好了，不过他好像什么都不缺，真难办啊……
　　出了国道，穿过一个小村庄，大概半小时的左右，就到一座山庄疗养院似的饭店。
　　陆男停好车，走进大厅，入住登记。
　　山庄里有一座风景优美的人工湖，凉亭也是仿古式的，碑上刻着《兰亭集序》。
　　陆男无心看风景，直接走进别墅样式的客房。
　　太阳不久落山了，湖上起了大雾，陆男在餐厅吃过饭就一直躺在床上看电影《死神的十字路口》，一个女孩被一个男鬼以手机为媒介取得联系并杀死了，居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半夜，手机响了。
　　陆男闭着眼睛摸索手机，这个时候打电话，只有“孟一”一种可能，想都不用想就按下接听键。
　　“喂喂？孟一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却没有声音。
　　陆男心里一沉——不会这么巧吧，刚刚看完那个电影，这么快就来电话了……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是孟一的名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孟一?是你吗？说话啊？！”
　　陆男不断求证，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难道……
　　电话里杂音很大，隐约有人呻吟的声音。
　　“孟一！你这家伙说话啊！靠，玩我吗？！你说话！”
　　“……陆……男……我、我害怕……”
　　“原来是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了？”
　　“害……怕……好恐怖啊……”
　　听声音他好像真的被吓到了，陆男紧张起来，
　　“你看见什么了？现在在哪里？”
　　“没……没什么……”
　　“没什么？那你害怕什么？你现在在哪里？”
　　“……家。”
　　突然电话被挂断了，传出嘀嘀的声音。
　　陆男再打回去，孟一的手机关了，家里座机是占线的声音。
　　是不是给父母打电话呢？
　　陆男举起手机，再放下，又举起来。还是有点担心啊，孟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有点反常啊！回忆他往常去完“鬼屋”的反应，不停的说话，兴奋地语无伦次，跳来跳去……像个变态……
　　今天的确很不正常啊。
　　要不给孟一的父母打个电话呢？
　　不知道号码……
　　哎哎……
　　但愿是我多想了，陆男放下手机。
　　明天还要开好久的车，先睡觉再说。（1827）
　　—————————————————分割线—————————————————
　　为了全身安葬妈妈，陆男的父亲特地在城边盖了一栋别墅做掩饰。
　　别墅院子里有个亭子，中间立着母亲的墓碑。
　　妈妈下葬的那天，天降暴雨，大雾弥漫。
　　陆男当时虽然只有12岁，可记忆里从没见过母亲发疯的样子，这只不过是父亲在外偷腥的借口而已。
　　那么温柔贤惠、爱孩子胜过自己的女人，甚至知道丈夫在外面有女人也默默忍受着的母亲，若不是父亲和那个贱人逼迫，她怎么会变成疯掉？！
　　陆男放下贡品，为母亲上了三炷香，打开一瓶威士忌独自喝了起来。
　　要不要给孟一打个电话呢？他拿起手机想了想。
　　按下拨通键。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分割线—————————————————
　　周一清晨，陆男最后一个走进班。
　　他带着耳机，一幅想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领带只是挂在脖子上。
　　这时全班同学都已经安静坐好了，有个别几个女生看见陆男，自然地挺起了腰板，整整头发。
　　他却耷拉着眼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往桌子上一趴，准备上午补个觉。
　　这时陆男注意到孟一的座位是空着的，心里有点不安，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可他也没发短息告诉陆男今天请假的啊？
　　陆男掏出手机给孟一发了一条短信，半天等不到回复。
　　准备下课之后给他打电话，谁知睡得太死，下课铃没听见，安稳的睡入第二堂课。
　　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男的手机在桌上狂震。
　　他早忘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在昏迷之中按了接听，
　　“喂——”，
　　他想肯定是孟一的电话，让他帮忙请假了，这个家伙身体一直不好，动不动就发烧。
　　“是陆男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陌生的中年男声。
　　“我是警察。你的好朋友孟一在今天凌晨去世了。我们想向你询问一些情况，你能配合一下吗？班主任老师那边我们已经说明情况了，请你现在就来一躺北京医院好吗？”
　　陆男“噌”一声站了起来，椅子翻到，头有些晕眩，他还是怀疑这是个恶作剧电话，却本能瞪大眼睛。
　　但当班主任老师推开班门，用哀伤的眼神看着陆男的时候，他才恍然间彻底清醒。
　　抄起车钥匙和钱包就冲出班去，班门被他打了一掌之后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所有同学都神色慌张起来。
　　“陆男，等等。”班主任叫住他。“我送你去。你现在最好不要开车。”
　　“老师，这是假的吧！”陆男低下头，背对着老师站住。
　　“到了再看吧。”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

　　—————————————————分割线—————————————————
　　“阿姨……”
　　陆男走到孟一的母亲身边，此时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看得出原来用发蜡固定了造型的中长发已经蓬乱了。
　　此刻，她情绪才稍微稳定，只是两眼呆滞地望着太平间入口的地板，满是恐惧。
　　她能不能好好活下去？看到她的人都会这么疑问。
　　“阿姨，你还好吗？”
　　陆男本来想问她怎么回事，看着阿姨一下子憔悴十年、暗淡无光的脸却开不了口。
　　吃着阿姨亲手做的饭和孟一起在家里打游戏的快乐时光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早就失去母爱的陆男，唯一能感觉到家之温暖的地方就是在孟一家里。
　　孟一的妈妈就像他的妈妈，他突然心里这么想，就算孟一真的不在了，他也会对阿姨如自己的母亲一样照顾。
　　一下子这么有担当，有点反常。
　　孟一的母亲像突然着了魔似的握住陆男的手，不住的问，
　　“孟一昨天晚上给你打过电话，是吗？他说了什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陆男心里一沉，他当然记得孟一半夜里那让人不安的电话，有气无力的说话声，仿佛还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当时空气里弥漫着恐惧感，还有不安，陆男也紧张的心脏嗵嗵直跳，他以为是因为那个鬼片，《死神的十字路口》还在电视里演着。
　　那时接到孟一的电话他却半天不出声，终于最后才吐出三个字——“我害怕”，换了谁都会紧张。
　　可是后来陆男再打回去的时候已经无法接通了。
　　害怕的人当然会关了手机吧，这时候如果在有电话打进来岂不是要吓出神经病了？！
　　陆男抱着这个想法就没在追问。
　　谁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姨紧紧攥着陆男的手不住的发抖，愈演愈烈变成痉挛，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陆男大叫“阿姨”，护士紧急抢救，给她带上氧气抬上担架车推走了。
　　五六个警察趁机走过来，还没等开口，陆男先低吼了一声，“孟一呢？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