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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调音师》(2) 他开始享受 ...


  •   “往左点,对,再用点力。”池金老神在在的坐在座位上吩咐道。

      “[Gin,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Levain Bakery今天现做的巧克力曲奇,你快尝尝!]”詹姆斯捧着一大堆东西进门,然后把一个纸袋放在了池金面前,满脸堆笑。

      “[谢谢,其他人都联系到了吗?]”池金漾开一抹笑,关心的询问道。

      “[当然!都顺利联系到了,明天就能正常开工!]”詹姆斯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写的剧本参与拍摄,并且正式担当制片人的工作。虽然是短片,但这只是第一步,他相信他和莱昂的搭档绝对能在好莱坞闯出名堂。

      正负责给池金捏肩捶背的莱昂舒了一口气,他是真怕再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风波,这次若不是池金机智,人选的空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填上的。

      池金初听就觉得,只穿内衣跳舞的要求着实令人踌躇。她推己及人,觉得其他女演员肯定也会在意。况且这既非有分量的艺术电影,要演绎的角色也不过是个短片里的小配角,再加上莱昂在欧美也无甚名气——想在短时间内找到满足发色、肤色、舞种要求的演员,几乎不可能。

      于是她另辟蹊径,直接前往纽约最大的脱衣舞俱乐部,以找昔日好友的名义,拜托工作人员找到合适的舞娘。直接联系、试戏之后,她便以两百美元的薪酬,迅速谈妥了人选。

      “[大火前总会有一劫,既然顺利解决,你们就别想太多,专心拍摄吧,我相信这部短片反响绝对不错。]”池金边拿曲奇,边宽慰两人。

      不知是不是池金言出法随,这次短片拍摄竟异常顺利。

      借着这部短片直接翻身的未来奥斯卡影帝布拉德·库珀初进剧组时,先是被导演莱昂和负责打光的池金的出众颜值所惊艳,随即又震惊地发现,连兼任场记的制片人也英俊不凡。

      这让他隐隐生出一丝对成片质量的担忧。然而,当导演拍出一个兼具光影美学与故事感的长镜头后,他被彻底折服了,原先因剧组颜值过高而产生的那一丝轻视与懈怠也随之烟消云散。自此,他对莱昂唯命是从,绝无二话。

      老话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影视行业亦然,一千个导演镜头下,就有一千个版本的哈姆雷特。同样的剧本在不同导演手中,会得到天壤之别的呈现,这正是有的作品沦为烂片,有的却能成为经典的重要原因之一。

      举个例子,韩国电影《极限职业》和前世的华语电影《龙虾刑警》是同样的剧本,但观众评分可谓是天堂和地狱的差距,与票房失利的后者相比,前者凭借1626万观影人次一度登顶韩国历代电影票房冠军。

      前世的《调音师》虽然镜头语言极为出色,但没有长镜头,莱昂也只是运用了《调音师》的故事主线,连台词设计也与前世不同,他和詹姆斯打磨了一次又一次,又经过多番讨论和演练才定下了这个堪称是炫技之作的长镜头。

      在莱昂的前世记忆里就有A类电影节被曝光评委们几乎不看入围影片,只凭名气和关系决定奖项。莱昂作为毫无名气的新人导演,即便有詹姆斯背后的狮门影业为他运作,也顶多只能争取到让评委观看他短片的机会。最终能否入围、获奖,还得看他作品本身。

      为此,他决意用开篇就死死攥住评委的视线,于是这近三分钟的长镜头,成了他押上全部心血的赌注。

      画面始于一个正在改装家具的老汉,随着钉枪射出的声音,布拉德扮演的汤姆,从一栋旧砖楼窄暗的小门里侧身挤了出来,顷刻被纽约下城浑浊的光线吞没。

      这一带是城市的角落,底层住宅区的破败从不遮遮掩掩,墙皮剥落得像患了皮肤病的年迈患者,一只流浪猫正撕扯着某块辨不清形状的残渣,连入目的消防梯都锈蚀蜷曲。

      可这里就像是野草千方百计地从柏油缝隙里拱出来,在一片荒败里蒸腾着某种野蛮的生命力。几个孩子正追逐打闹,声音尖利地划开空气;一辆老旧的厢式货车从街角拐过来,排气管突突地喘着粗气,惊起屋檐下一群灰扑扑的鸟儿。

      光线是惨淡的,灰白中透着清晨特有的虚弱,然而这些声音——吵闹声、交谈声、引擎声、脚步声、铁门咣当关上的撞击声等,竟然把光线搅活了,让它不再那么冷冰冰地压下来。

      汤姆在门前略顿了一秒,仿佛在适应内外光线的切换,随即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副老旧的墨镜戴好,反射性的抬了一下眼镜的鼻梁部位。

      接着,可折叠的导盲杖从他的袖口滑出来,他熟练地一抖,“咔哒”一声锁死,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不像话。

      杖尖叩击路面,发出单调而谨慎的“笃、笃”声,像一颗小心脏在陌生躯体里跳动。他沿着人行道走着,路人匆匆从他身边经过。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青年瞥了他一眼,目光像蜻蜓点水,而后又将注意力立刻放回和自己通话的女朋友身上。一位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下意识地把车子拉向自己那一侧,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倒是那群疯跑的孩子们很有意思,有一个眼看要撞上他,却在最后一刹猛地拧身,像一尾灵活的鱼滑了过去,还回头好奇地盯了那根敲打的棍子一眼。这微小的避让,未被“盲人”察觉,却精准地落进镜头里。

      汤姆继续走。他能“看到”那些目光——有的短促,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只是好奇,但都无一例外地,在他“看不见”的标签上打了个勾,然后翻篇,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快意。

      他来到一个卖快餐的窗口,要了一杯美式和一个热狗,声音压得低,带一点不确定的气声。有的盲人说话就是这样,仿佛声音是也一根探路的导盲杖。

      窗口后的胖店主打量了一下墨镜后的脸,又瞥了瞥那根杖,粗声应了。食物递出来时,店主用油腻的指头将零钱推回:“[咖啡算我的,孩子。]”语气里有一种粗糙却温暖的怜悯。

      汤姆顿了顿,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感谢的弧度,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打包纸袋小心地夹在臂弯,杖尖重新点地,转身。

      走出去不到二十步,灾难就来了。

      随着清脆的铃声,一家洗衣店的门猛地被撞开,一位头发花白、烫着过时的小卷,穿着绛紫色开衫的老太太气冲冲地跑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未消的怒气,显然刚经历一场家庭风波。她背对着人行道,正激动地朝店里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全然未觉。汤姆的杖尖刚探到她的影子,老太太一个退步转身,手臂就直接撞了上来。

      “[哎哟!]”

      老太太撞上他端着咖啡的右手,滚烫的液体从杯盖缝隙里溅出来,烫得他虎口一麻,差点松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咖啡,第一时间稳住了身形,那姿态里有一丝属于明眼人的、下意识的平衡本能,但快得令人怀疑是否只是错觉。然而女人却已经失去平衡,屁股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她抬头看见汤姆的墨镜和盲杖,脸上先是疼得扭曲,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近乎惶恐的愧疚。“[见鬼!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刚才和我那死鬼老头吵了几句,气昏头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膝盖蹭在地上蹭出一片灰。他立刻朝声音来源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盲人特有的探寻姿态:“[需要我扶您吗,夫人?]”声音里是真切的歉意,还有一层表演者精心调制的茫然。

      可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了她的表情。

      震惊。不是被帮助的感动,不是摔倒后的难堪,是赤.裸裸的、瞳孔放大的、像见了鬼一样的震惊。她的目光从汤姆的脸上迅速滑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滑到他的眼睛——墨镜遮住了汤姆的眼睛,可她似乎透过镜片看见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汤姆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绽。一个盲人,怎么可能在有人撞上来的瞬间这么顺利的稳住身形,还试图扶起被撞倒的人,甚至连手伸过去的方向都没有丝毫的误差,正好在老太太的手臂前方!

      他应该摔倒,应该用声音定位,应该表现得更加笨拙!可他本能地——该死的本能让他体面地站稳,再把手伸向了最体面的方向!

      周围有人停步了,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侧过头来看。

      老太太被他扶起来,膝盖在发抖,目光始终黏在他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你……你不是……]”

      汤姆微微侧头,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像是没听清。然后他松开她的手,道别后拿起盲杖,没有再看她,不,他不能“看”,随后是转身,杖尖点地,继续向前走。

      走出了几步,他的后背却还在发凉。十步后,那股凉意变成了一层薄汗。他听见身后老太太被一个老头搀着,嘟囔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老太太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谨慎的背影融入人流,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这才再自家老头的产妇下转身推门回店,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又孤零零的一响。

      镜头没有停留,它紧贴着汤姆的肩背,如同一个沉默的共谋。街景开始流动、变幻。玻璃幕墙取代了红砖,阳光从镜面上反射下来,像流光溢彩的钻石。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热狗的油腻和洗衣房的皂香,而是高级香水、热沥青、咖啡豆和某个女人经过时留下的玫瑰味。

      街上的行人不再东张西望,他们大步流星,目光笔直地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终点,每个人都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

      色彩骤然泼洒进来:橱窗里模特身上当季流行的亮色,巨型广告牌上跳跃的文字,拥挤的街道,明黄的出租车,猩红的双层观光巴士,行道树的绿意,以及穿梭的人流中那些剪裁精良、色彩明亮的衣衫。

      它们在阳光下都亮得刺眼,可奇怪的是,这些颜色越鲜艳,空气就越冷。阳光被高楼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形状,人们步履匆匆,表情封装在无形的壁垒之后。

      你可以在咖啡厅里坐满一下午,没人会多看你一眼,也没人会像刚才那个胖老板一样,莫名其妙地赠送你一杯咖啡。

      汤姆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正好转绿。他在斑马线中央与一个穿阿玛尼西装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人的手机里传来尖利的英文,在骂一笔搞砸的交易。汤姆的盲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皮鞋,那人甚至没低头,只是不耐烦地把脚缩了缩,步子都没有停。

      那根“笃笃”前行的导盲杖,在这片光鲜瑰丽的景观里,成了一记不和谐却迅速被忽略的切分音,迅速消失在繁华都市特有的拥挤与疏离中。

      最后,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侧街,在一家露天咖啡座的藤椅边停下。他做出倾听的姿势,而后顺利来到角落,伸出手,指尖摸索到椅背,然后转身,坐下,将导盲杖轻轻靠在桌边。

      汤姆的老板早已坐在这张桌子的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老板抬起眼,目光扫过他的墨镜,扫过袖口的污渍,嘴角浮现一丝讥诮,声音却很平淡:“[顺利吗?]”

      汤姆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阳光透过彩色阳伞,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墨镜之后,他的眼神无人得见。画面在此刻,颜色依旧饱满如油画,但那无孔不入的、钢铁都市特有的寒意,却顺着每一道清晰的光影边缘,悄然渗入了镜头的每一帧。

      长镜头就此落幕。

      也正是在这一刻,布拉德对莱昂彻底心服口服。他并非初入影坛的新人,深知长镜头的拍摄是何等耗时费力。有些文艺片剧组为了一段三四分钟的长镜头,不惜耗费近一个月时间排练、演练与实拍,只因长镜头最核心的要求是一镜到底,不可剪辑,不可后期修饰。

      这就要求导演、演员、摄影、灯光、美术等全组人员高度配合,任何环节出现细微失误,整个拍摄便只能从头来过。正因如此,一段出神入化的长镜头足以让一部电影留名影史:它不仅是技术的展示,更是对导演调度能力、现场掌控力与艺术构思的终极考验。

      然而,莱昂的这段长镜头,从讲解、排练到最终拍摄完成,总计仅用了十个小时——在第二天开工后不久,便宣布大功告成。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成片效果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你的演技着实出色,能完美呈现我要求的每一个细节,不然这次的拍摄绝不会这么顺利。]”莱昂对布拉德由衷称赞道。

      莱昂的称赞发自肺腑,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个镜头的成功,除了归功于他本人的导演功力与布拉德丝丝入扣的表演之外,池金暗中借助异界能力所作的计算与辅助,同样至关重要。

      这个长镜头中不乏匆匆而过的群演,更不缺有个台词、露个表情的配角,加上这么长的一段距离,还没有滑动轨道,让一个普通导演来拍简直是天方夜谭,更别说莱昂他们这个不到十人的剧组。

      然而在池金的帮助下,拍摄时的镜头就像是被固定了一般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摇晃,普通的不会入镜或者是只有模糊不清的脸和背影能入镜的路人也自然的忽略了他们这群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然光是隔离拍摄就要投入不少钱,也要花更多时间去统筹调度现场,其中之艰辛简直能让一个普通人立刻崩溃。

      如果说池金主要在这方面为剧组省下了不少资金,让莱昂少掉了一把头发的话,在她担任的打光照明方面,她更是无出其右。

      池金和莱昂一样从小就受艺术熏陶,更是完结过一本超人气漫画,她的分镜、光影在专业老师的教导和出色的助理的潜移默化之下,甚至在莱昂所在的导演系里也能算得上是最优秀的那一批,莱昂和她讲自己的拍摄思路,她能一点就通,不需要多说,就能找好适合的角度,偶尔还能用能力补一下光线或是不足之处。

      对热爱追求自然光极致效果的莱昂来说,池金的协助,让每一帧都趋于完美不再只是脑中的妄想。

      这个长镜头拍摄完毕的时候,剧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也更有信心和热情去拍摄余下的画面,甚至不需要莱昂做任何额外的动员。

      五天后,拍摄顺利落幕,莱昂熬了个通宵,粗剪出一版未调色的半成品,放给了早已心痒难耐的池金和詹姆斯。

      放映室陷入黑暗。

      一缕如薄雾般清冷又暗藏颤栗的钢琴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瞬间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画面初现,焦点是虚的,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斑,如同透过泪水看到的景象,又像是一个眼部有疾患者的眼中世界。

      琴声渐强,画面也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架老旧的三角钢琴,泛着幽暗的光泽,琴键黑白分明,像一头沉默巨兽的牙齿。

      男主的独白就在这时切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湍急:
      “我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除非是为特殊的场合,或者……特殊的观众,就像今晚。”

      画面切换到一个端坐在豆绿色沙发的男人身上——一个老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你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他的皮肤松垮如风干的蜡,眼窝深陷,但着装带着老牌绅士的严谨。

      他纹丝不动,宛若一具坐着的遗骸,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正对着镜头之外,散发出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像是单纯的看向演奏者,带着莫名的庄重和肃穆,作为观众欣赏着这首乐曲。

      随着渐变的琴声节奏,独白继续,语速略微加快:“这个男人是谁?我不认识。我甚至从未‘见’过他。我是个盲人。”话音里刻意加重的“见”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种伪装。

      紧接着,画面跳转到一个更私密、也更诡异的场景。

      一个男人只穿着一条宽松的黑色四角内裤和鞋袜,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裸露的上身皮肤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苍白,细看还能看到汗毛竖起。

      他坐在一架钢琴前,身体随着演奏微微起伏。灯光巧妙地照亮他的面部和上半身,观众不仅能看清他弹奏时肩背肌肉的牵动,甚至能看清少许的汗珠反射的细微光亮,却唯独看不清他的眼睛。

      “况且,”男人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如同琴键上一個稍纵即逝的音符,“我也不是为了他而演奏,我在为我身后的人演奏。”

      就在他身后,一个压迫感更重的黑色人影轮廓,静静矗立,如同一个专注的观众,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审判者。

      “砰!”

      一声沉闷的、带着回响的撞击声猝然炸响,撕裂了钢琴曲营造的悬疑氛围。画面瞬间由暗转为一种日常的明亮。一个穿着工装裤、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正拿着钉枪改装家具,木屑四处飞溅。原来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声响,来源于此。

      随着视角跟着男主前进的长镜头,观众也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决定人生命运的一场大型钢琴赛事中,一直被称为天才的汤姆却意外惨败,生活所迫,开始当起了调音师,而他与其他人不同的点在于,他是一位“盲人调音师”。

      然而正如观众在开场长镜头里瞥见的那样,他的演技远达不到纯熟的境界。路上与老太太的碰撞,那一刻他肢体流露出的、属于明眼人的平衡感与后续下意识的反应完全暴露了他的伪装。

      不过在他的老板面前,他却将脊背挺得笔直,语调充满了自信。

      他必须表现得自信。这个主意来自汤姆自己,且由他先斩后奏才得以执行,如果他在这里露怯,老板这只老狐狸肯定不允许他继续在自己手下工作。

      毕竟这件事一旦暴露,就会影响老板本人的名声、信誉,让老板流失大批客户,他本人更将跌回昔日穷困潦倒、连妻子都离他而去的境地。

      如今老板能允许这出危险的戏码上演,无非是看中了“盲人调音师”的噱头能带来更多订单和溢价,他可不能让老板对这份合作产生动摇,这可是了不得的红利。

      人们对于残缺者,总怀抱着一种混合了同情与轻视的奇特信任,更容易卸下心防,展露不设防的、甚至隐秘的一面。小费更丰厚,招待更殷勤,戒备更稀薄。

      他将路上的插曲定义为“不值一提的意外”,是新手必经的磕绊。他相信,只要更加小心,更能沉浸于角色,就能完美驾驭这双重生活。

      果然,接下来的几次上门调音,顺利得令他暗自得意。在一栋豪宅里,那位优雅的寡妇不仅给了他双倍酬劳,还让保姆端上一套价值不菲的骨瓷茶具,配上小巧精致的茶点,仿佛在款待一位值得敬佩的艺术家。

      一个年轻的男建筑师请他调音,从头到尾背对着他匆匆换衣服、打电话,临走时还多塞了二十美元的小费。

      最令他难忘的是那个舞蹈演员。她住在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家里有很大的落地窗,正午的阳光灌进来时,把整个房间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她让汤姆随便弹点什么,然后开始在钢琴前的空地上舒展身体。起初是缓慢的拉伸,后来节奏快了起来,她如同褪去茧衣的蝶,脱去宽松的罩衫,只着贴身内衣,旋转、跳跃、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肌肉记忆里沉淀下来的精准与美丽,翩然起舞的她此刻优雅得如同一只落入凡间的精灵。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息着走近汤姆,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带着脂粉与汗水的气息,而后她在他的脸颊边印下一个潮湿的吻。

      他心跳如擂鼓,却死死咬住了牙齿,目光纹丝不动,面上是茫然的平静。

      他的演技在一场场磨砺中见长,临场反应从生涩变成了圆滑,从圆滑变成了接近本能的自如。

      然而人的欲望就像滚雪球,最开始或许只是为了几块饼干、几句同情、几个拥抱、几张更多的纸币。然后是被窥见的隐私、被默许的闯入、被赋予的信任。

      他开始享受“盲人调音师”这个身份带来的乐趣——不是调音的乐趣,而是欺骗的快感,掌控他人秘密、侵入他人私域的致命甜头。

      当你“看不见”的时候,人们会把所有的防备卸下来,像脱掉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

      他不再满足于只是“看”。他想知道那些人在看不见他的时候会做什么,会在电话里说什么,会在换衣服的时候哼什么歌。

      随着他骗术的纯熟,自信膨胀成了自傲,自傲又发酵成一种近乎变态的勇气——他觉得自己可以走进任何一扇门,坐在任何一架钢琴前,面对任何一个人,而那个人永远不会发现他接近灰白的隐形眼镜下明亮的眼睛。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雨不大,只是有些恼人,不过好在他快抵达目的地,索性一股脑冲进了公寓楼,并没有淋到多少雨。

      他按响了门铃,无人应答,不由得拿出放在大衣内侧的小笔记本确认了一下客户的地址。

      这是老旧的公寓楼,每家都有着高耸的深色大门,门边是灰暗过时的墙纸。确定没有找错,他收起笔记本,再次按响门铃。

      “是谁?”

      “我是调音师,夫人。”

      “谁?”

      “我是钢琴调音师。”

      “我丈夫不在家,请改天再来吧。”

      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却让他在雨天回去改日再来,自从当“盲人调音师”,他就没受过这个气。

      他拿出了无往不利的理由,语调也带上了一丝压迫和不耐:“夫人,我是盲人,来到您家很不容易的!”

      一顿拉扯后,连客户的对门邻居都露出个小缝窥探事情的发展,女主人也不得不把汤姆迎了进去,然而趾高气昂的汤姆却忽略了对门邻居欲言又止的眼神。

      女主人在锁门,他没过多在意,径直摸索着快步走向客厅,不料脚底打滑,直接仰面摔倒,身上、手上都是粘稠的触感——他闯入了一个案发现场。

      随着快速的情绪、结构变化,画面转向开头出现的老男人,只见那个男人之前没暴露在镜头的一侧脑袋和胳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随着渐渐紧迫起来的背景乐和汤姆故作镇定的心声,观众恍然明白“盲人”这个身份已经困住了汤姆,他自以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甚至能获得奥斯卡,却不过是作茧自缚。

      随着女主人杀害男主人时使用的钉枪再次进入画面,汤姆自此成为了真正的“戏中人”。

      随着最后一帧画面沉入黑暗,整个私人放映室被寂静完全包裹,这寂静并非虚无,而是有着震撼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带着刚才那个故事残留的余韵。

      长约十四分钟的短片结束了,但时间似乎被拉长了片刻,才容许现实缓缓回流。

      银幕的微光映在莱昂侧脸上,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仿佛这才重新开始呼吸。

      他没有立刻转身,目光仍胶着在银幕上,像是要看清银幕映照着的两位观众的神色。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撞得有些生疼,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这部短片是他真正意义上执导的第一部电影。自从读过池金的《超时空恋人》样书,他就萌生了将她笔下关于他和权知晏的故事亲自搬上大银幕的想法,而他选择用以打响知名度的导演首秀,正是传奇短片《调音师》。

      他此前便与拥有狮门影业股份的詹姆斯是好友,交流过想法后,两人更是一拍即合。同样热爱电影,但更专注于编剧与制片工作的詹姆斯,与他共同花费一个月时间完善了剧本,并且早在04年就已取景并完成分镜,这两年更是改了又改,只待他技术成熟后一鸣惊人。

      此刻看着这部花费他无数心血的作品基本成型,呈现在至亲与搭档面前,让他生出一种近乎赤身裸.体于天地的脆弱与忐忑。

      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房间里仅有的两位观众,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才让干涩的声带发出声音,那语调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如何?]”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詹姆斯。这个平日里只有外表壮汉,内里心思细腻又内敛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按下了什么狂暴的开关。他猛地从舒适的真皮沙发里弹起来,动作大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与狂喜的赤红,眼眶甚至都有些发烫。

      “[兄弟!帅爆了!]”吼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已经一个大步跨到莱昂面前,不由分说,结实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狠狠揽住莱昂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十成的力气“砰砰”拍打着莱昂的后背,那力道之大,让莱昂忍不住闷咳了一声。

      “[我单知道你是个天才,那些分镜,那些作品都像是上帝恩赐般水到渠成……]”詹姆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有些劈叉,语速快得像扫射的机枪,“[可我他妈没想到你能天才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止是‘不错’了,莱昂,这简直是……是……]”

      他卡壳了半天,似乎找不到一个足够分量的词,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晃了晃莱昂,仿佛想通过这肢体语言把所有的震撼与赞赏都灌注进去。他的瞳孔里烧着两团火,那是对杰出作品最本能的、最赤诚的狂热。此刻他无比确信,只要两人联手,未来的他们绝对能在世界影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十四分钟!就十四分钟!你构建了一个完整自洽又让人脊背发凉的世界!那个盲人调音师的点子本身就绝了,可你拍出来的东西……上帝,看看那个长镜头!还有那些镜头的运动,那些光影的切割,尤其是最后那几分钟,寂静和声音的运用……我鸡皮疙瘩从头起到尾就没下去过!]”

      这时,池金也终于从那个令人屏息的故事漩涡里彻底挣脱出来。她没有像詹姆斯那样情绪外放,但内心的波澜或许更为汹涌。她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扫视着莱昂,从他还残留着紧绷弧度的嘴角,到他因为熬夜而泛起淡青的眼睑,再到那双此刻映着银幕残余微光,充满了希冀眼眸。

      “[我亲爱的弟弟,]”她的话语中是近乎叹息般的感慨与欣慰,“[你当导演……比你当演员有未来]”她又停顿了一下,清晰而笃定地补充道,“[我甚至觉得比你当陶艺家还要前途光明。]”

      “[Gin说得对!百分之一万的对!]”詹姆斯终于放开了莱昂,但兴奋丝毫未减,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开始在宽敞的放映室里快速踱步,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厚绒地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咚咚”声,“[该死,我之前是怎么想的?我的目光怎么会如此短浅,只死死盯着一个柏林电影节?!]”

      詹姆斯的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的搭档:“[柏林我们要冲,但奥斯卡,那个小金人,我们也要去碰一碰!]”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激情的演说:“[听着,莱昂,柏林通常在二月,奥斯卡在二月底三月初,时间上简直是完美的衔接!如果我们能在柏林先声夺人,热度就能直接带到奥斯卡去!这之中可以运作的空间很大!然后趁热打铁把我们写的的那两个悬疑惊悚片拍出来,绝对能给你赚一个好莱坞最佳新人导演的名声!这样《超时空恋人》的投资也完全不用担心了!你的债务也能顺利解决,后面想拍什么大制作商业片都不会束手束脚!]”

      这提议如此大胆,如此狂妄,却又如此……顺理成章,仿佛他这十四分钟所倾注的一切,本就值得这样野心勃勃的征程。先前所有的犹疑、踌躇,在这一刻被他的姐姐和他的搭档用最直接的方式——狂热的肯定与清晰规划的路径——彻底击碎。

      他迎着詹姆斯灼热的目光,又转向池金温柔且充满肯定的注视,缓缓地,但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嘴角也终于勾勒出一抹清晰上扬的、属于自信与野心的弧度。

      “[好。]”他声音平稳,再无一丝忐忑,“[那就让我们一起试试看。]”

      “[莱昂,我有个同样担任制片人的姑姑现在在洛杉矶,明天她要去看一个新锐摄影师的展,那个人家里有点北京,所以她的一些朋友和同行也会去。我之前就说要带你认识一下我姑姑,莱昂,Gin,我看我们今晚就动身吧。]”詹姆斯兴致勃勃地建议道。

      他本就存了给莱昂介绍好莱坞人脉的念头,看过《调音师》的粗剪后,他更是有了十足的底气,即便没有这层关系在,他们家里无论是谁挖掘了这么一个天赋点满的新人导演,都不会埋没,更别说莱昂外表、性格更是挑不出一丝错,这样的人就是值得被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调音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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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小说含灵异元素,绝大部分灵异剧情都是为剧情铺路,同时综了不少韩剧,不习惯的可以直接退出【鞠躬.jpg】 * 近期随榜单字数更新,其余时间随缘,每满1000营养液加一更,承诺的加更有效,会在入V前兑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