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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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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然拎着包除了宿舍楼。来得时候天就已经有些暗了,夕阳偏在角落的地方像是一块怎么也洗不开的色彩,反倒晕的周围一片淡黄。再出来时,没想到路边两旁已经点起了路灯,一排边的照下去,远处却终究还是黑茫茫的。姜然随便找了一间没有人的空教室坐下来。打开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像是厮打在一块。不注意地,抬手碰着了脸,被打的脸好像刚刚才反应出来,火辣辣的疼。
头轻轻埋进了叠着的手臂里。突然有些许哲。如果他看见自己红肿的左脸,一定会皱着眉看半天,再抚上她的脸颊问,疼不疼,然后自己就会笑着说,不疼。但是许哲走了,她不知道这样的走算什么。一句“等我回来”也没有。想到这里她又有些讽刺地笑了,原来依赖别人久了,自己就真像是团没有骨头的软肉了。
突然,嘎吱一声门开了。看着进来的人,姜然一愣,迅速低下头。董丹却早看见她了。这样空的阶梯大教室,能往哪里藏?董丹进门看见最后一排角落里那团深藏青色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姜然。和她一同进来的还有身边的冷昊。他们手里都捧着书,应该是找教室自习的。
姜然见躲不掉就大方地站起来。甩了甩头发,让左边的头发自然地垂下来,再把右边的别在了耳后,像是简单地理了理。
“丹丹姐,你们来自习啊。”她从教室后面走向前,走定到董丹的面前,面带微笑。
“你脸怎么了?”董丹一眼就看了出来,声音扬了上去。
“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董丹看看旁边的冷昊,把书放在了桌子上,拉着姜然的手往外走。姜然愣愣地,一时还未反映过来就已经被拽了出去。冷昊没有跟出去,一手插在口袋里头,坐下来打开书。
走廊上,董丹撩起了姜然的头发,她左边的脸颊像是充血一样高肿着。
“小然,怎么回事。”
“姐,真的没什么。就是一误会。”姜然吃力地笑着,眼睛里像是也在笑。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董丹看着姜然,那心疼是由衷的,当然,姜然知道她以为她是被男人打的。
“姐,真的没什么事。我挺好的。”姜然故意抬高了声音,语气了还加了些俏皮。“真的”那两个字说的格外夸张。
“没事最好。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找我。都好久没见着你了。”董丹的眼睛依旧黏在姜然被打的脸颊上,眉毛促在一起。
姜然先进了教室,董丹也跟进来。冷昊看着姜然在眼前飘了过去,就像个杂志的封面女郎。姜然到后面拿了书举起来挥了下说,丹姐,我先走咯。
姜然走出教室,董丹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一旁的冷昊抬头问,她谁?董丹转过身,坐下来,淡淡地说,远舟之前的那个。冷昊“哦”了一声,也回头看了下后门,可那儿早就什么也没有了。他心想,原来就是她。也不见得怎么样,却把远舟折腾成那样。
董丹是姜然的学姐。是郑远舟介绍认识的。当初郑远舟是学社部部长,董丹是外联部的。那时候董丹知道姜然家境不富裕,所以有兼职的时候会去找她。曾经一度,姜然的生活费都是靠董丹介绍的工作。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给董丹映象最深的就是有一回姜然上午刚去市中心发完1000份传单,下午就赶到一个开幕式做礼仪。姜然觉得五六厘米的高跟鞋在脚下像两把锥子似的直往脚心里钻。穿着开衩的旗袍,一个步子没走稳,整个人就倒在了大厅里,手里的酒水撒了一地,玻璃也碎了一地。那回董丹也是一同去的,刚想上去帮忙,那负责人就背着手走了上去,沉着嗓子问,怎么搞的。姜然整个脸皱成一团地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可刚一站稳,笑容立刻又浮了上来,像水一样荡开。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后来负责人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然而姜然的改变董丹也是全看在眼里的。由白衬衫到花衣裳再到现在的黑蓝灰,由什么兼职都做到后来什么也不做,全然像个大小姐似的,一人进一人出,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了一点点当初淳朴美好的模样。若说没变的,估计就是那张笑脸,看久了让人连笑的意义也忘记了。她和郑远舟分手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郑远舟那样清高的主,原来那么欢喜她,似乎只要和姜然沾一点边的东西都是好的,可后来却连她的名字也不愿提了。这里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看样子猜也能猜到八九分。但女人看问题和男人看问题总是不一样。董丹家庭也不是很富裕,所以她能想象到其中的艰难,如果姜然选择了一条平坦些容易走些的路,那生活安逸的人凭什么可以指着鼻子骂她。
姜然抱着书本,一个人在路上慢慢踱着步子。这下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了。两旁不断有同学三三两两的走过。女生们在一起笑作一团,还不时的有些小动作。男生们都大步子走着,说到好笑处,笑声更大,常常有很高的回头率。路边就是篮球场,虽然天上已经没了光亮,但篮球场里依旧有篮球撞击篮框的哐哐声,一下接着一下。这样一条吵闹短暂的路却被姜然走出了悠长深远的味道。去哪里呢?姜然着抿唇,摸摸口袋,口袋里还有着许哲家的钥匙,冰凉的。
家里依旧没有人,“啪”地打开灯,下午的那张小纸条还躺在沙发边。姜然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到皮夹里收好。她很爱惜东西,有意义的,没意义的。那时候读《红楼梦》,每每读到袭人撕扇的段子她就觉得心疼,总是眯起眼睛。好好的扇子做什么要撕了它。如果不喜欢不珍惜,不要便是了。所以她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很多,甚至初中时上课好友传来的小纸条她都还留着,有的上面只写着一句“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
有一回走在路上,树上不偏不巧落下了片叶子,正好就落在了姜然头上。她觉得脑袋上微微有了重量,伸手一摸看见是片树叶就笑了。回去后那片叶子就被搁置在了抽屉里。她不是诗情画意的,只是想不着一个好好的理由去扔了它。时间一久那枯叶子在抽屉里就被压坏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
姜然走到卫生间换好睡衣,照镜子的时候在红肿的脸上抹了一些清凉油,疼痛立刻被凉爽带走了一半。
她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打开了灯。这里是许哲工作的地方,进门的整面墙上都贴满了照片。有像蓝天的大海,有露出根部的草,有白色的天,有皱着眉的孩子,有笑得没有牙齿的老人……姜然一张张的看下去,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着许哲的眼睛。这些都是许哲眼里的世界。以前早就看过了,但是许哲在与许哲不在时看是不一样的。许哲在时她要揣着他的心思,挖空心思地说一些讨喜的话。他的照片不走行为艺术的路线,看起来好懂,而事实上却比行为艺术的难懂多了。有什么比自然更深奥,自然是没有答案的。许哲喜欢最初的自然主义摄像流派,看上去照片里的人都像是动物。
姜然到书橱里取出一本相册,蜷着腿坐到地上开始一页页地翻看。就像一个被一个人丢弃在家的小女孩翻看着大人的东西。
看到一双手的照片时,姜然停了下来,视线久久地停留在上面。
“你怎么都没给我拍过一张照。”姜然打开房门,突然站在正在皱眉调整相机的许哲面前。
“是吗?”许哲抬头,淡淡笑着说。
“怎么不是。”
“那我现在就给你拍。”
“怎么能我要求你你才给我拍?”姜然微微抬起了下巴,眼睛在笑。
“那好。”许哲放下手里的相机,走近她。
“好什么。”姜然笑了出来,眼睛里亮闪闪的。
“小然女士,我向你发出拍照的邀请。”姜然噗哧笑了,搂住许哲的脖子,亲了他的脸颊。
那天姜然在客厅看书,突然大声问,许哲,上次给我拍的照弄好了没有。许哲穿着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套着米色的休闲毛衣,隐隐透出肩胛骨的形状。
“好了。我去拿。”他说着走进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张照片。
姜然坐在沙发上,他也坐下来,搂住她。然后点了一根烟。
姜然迫不及待地夺过他手里的照片。
“我呢?”
“什么?”许哲抽着烟,眼睛没在烟雾里头。
“我的脸呀,不是拍我来着,怎么竟是些胳膊手的了。”姜然侧过头,夺下许哲手里的烟,看着他。
“是吗?”许哲拿过姜然手里的照片,煞有介事的看看。“恩,真的,但你也没说要拍脸来着。”
姜然看着他,眼睛里头一直放出一道光,一直没说话。良久,很冷静地说,“许哲,你耍我。”然后两人就打作一团了。
姜然坐在地板上,坐久了渐渐觉得有些凉。许哲不拍她终究是有原因的。只是她是聪明人,不会让为了一张照片让两人都下不来台,最后终究还是要自己去让步。早也是让,晚也是让,不如大家都装得单纯一些,笑着也就过去了。她姜然在他心里有些地位,但却没重要到不可少的地步。然而许哲不同,她早就离不开许哲了,离开他光是生活,就能让她为难。又看了一会相册,姜然就回客厅在沙发上睡了。一整晚,脑子里都是阳光,大海,蓝天。梦一样的场景就真的出现在了梦里。
第二天姜然一早就赶到了学校,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在教室里坐下。脸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看得出来了。这样的伤常常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今天安城全城下起了大雾。早晨来的时候公共汽车像是龟爬一样,一路按着喇叭小心翼翼地开到了学校。就穿过学校的这一段路,姜然的头发上就已经沾了雾气,坐定下后,那雾气就凝成了小水珠子,一颗颗粘在发丝上。在二楼的窗口向下瞧,外面竟也是模模糊糊的一大片,只能大致看见一些树木的伸长的枝叶。这楼就像是砌在了云上似的,飘飘忽忽。
韩晶进来的时候姜然正好从窗外收回视线,两人就这样对上了眼。原本韩晶心里是有点后怕的,但一进教室看见姜然在窗边那雾气里清丽自在的面孔,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甩下包在第一排就坐下了,发出很大的动静。姜然见着了,眼睛眨了一下,又清清淡淡地笑了。
上课的时候,姜然戴起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下教授说的每个字。在学习上,她总是很努力。那段打工的日子曾让她落下很多课,后来教授找她谈话,说,姜然,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的。不然来上学做什么。然后顿了顿又对她说,我知道你家境不好,但是你天天旷课,这样下去是要出问题的。她站在办公室里,像小学生一样把手背在后面,对教授说,老师,我知道错了。然后又笑了。教授看着她扶了扶眼睛,点了点头。姜然走出办公室,却让头发花白的李教授记住了这个孩子。
铃声还没响,学生们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迫不及待了。只有姜然还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专注地看着黑板。下课后姜然刚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李教授叫住了。李教授说有一个同学在做一篇论文,但现在一个人忙不过来,问姜然愿不愿意一起做。姜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但没想到,这样一件事情却把她这条小船卷入了不大不小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