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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走的时钟 ...

  •   李淙新站在玄关处等他养父一起出门,他已经到这个家五年了。
      “宁宁!”
      养父的声音从狭小的地下室深处传来,他一向这样,会突然惊慌地喊李淙新的小名,就像怕他突然消失不见。
      “诶!”
      李淙新没有丝毫不耐烦,他马上应道。
      没多久,养父穿戴整齐出门,不忘戴上口罩和帽子,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养父从事玄学相关行业,简单地说,靠算卦、看风水挣钱,只是性子怪得很,一贯不与人深交,也不频繁接生意,家庭条件仅仅够温饱。
      李淙新在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后,也与养父走上同一条道路。
      “今天第一天上班,紧不紧张啊?”
      林岁对他十五岁的养子从不吝啬笑容,嘴巴快咧出框了。
      “不紧张,吕先生说我很有天分,用不着担心。”
      李淙新把装逼做得云淡风轻,仿佛他说出口的都是金口玉言,真得不能更真了。
      一听到自家师父的名字,林岁作为父亲的气势一下就瘪了。
      他只敢私下里嘀咕:“哪有一天到晚用儿子打击老子的师父啊?”
      李淙新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老父亲的肩膀:“节哀。”
      林岁被便宜儿子就坡下驴的本事惊呆了,自诩舌灿莲花的他哑口无言。
      难道国家的教育系统把我儿子教成了一个专门怼我的毒舌怪?
      正如李淙新所说的那样,他自己一个人就把这次的委托解决得格外妥当,完美至极。
      吕先生的形容一点都不错,他果真生来就该做这一行。
      晚上,李淙新已经早早睡了。
      林岁没睡得着,他打了一个小灯,又把林谦宁的日记本翻出来看。
      他一直不想勾起自己过去的伤心事,所以始终没看完。
      那些日子就像一块厚厚的伤疤,虽然痊愈了,可还是难忘旧时痛处。
      林岁直接翻到了林谦宁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那一页,他一行一行读下去,越发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
      那竟然并非是林谦宁与他第一次见面!
      他往前翻了十几页,终于找到了与林谦宁之间因果的源头。
      “2019年7月25日
      他第三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突然受够了。
      为什么我惊醒了?
      不知道是因为已经过了几十年牲口似的生活,还是因为他。
      我时常觉得,他是坟墓般黑暗中的白焰,燃烧着一把牢牢包裹我近百年的枯木。
      我在其中哀嚎,痛苦地翻滚,嘴里不停地叫着。
      ‘啊!我火热的太阳!’”
      “1943年12月8日
      那些人戕害我至此,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被献祭阵法。
      我被关进了一个地方,无事可做。
      魂魄飘飘荡荡,我瞥见了自己的前世。
      同样的一个灵魂,死在了前世的我面前。
      我背负着何等罪孽,两次遭遇他的惨死。
      他的一双眼睛,美得荒唐,我永远无法忘记。”
      林谦宁的钢笔字刚健隽永,一如他日记中的文字。
      林岁合上日记本,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他坐在黑夜里。
      李淙新似乎感受到他的出现,向他贴近,一动自己却醒了。
      “爸爸?”
      李淙新想确定一下他有没有睡着,手摸索着他的脸庞。
      林岁抓过他的手,摩挲着,粗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他胸膛中激荡的心绪还未散去,真切地心疼起来,郑重地在那只手上落下一个吻。
      李淙新久久没有反应。
      林岁还以为他睡着了,侧过脸去看。
      月光下,他一手撑在两人之间,神情仓惶,恐惧地向养父倾斜,在林岁的唇上亲了一下,触碰后又缩回去,翻身背对他。
      林岁知道自己该作出反应,斥责、教育、劝导、循循善诱,不管什么都好,可他愣了一会,也翻个身,两人背对背就这么睡过去了。

      转眼,李淙新十八周岁生日到了。
      家里依旧没多余的钱给他过一次盛大的成人仪式。
      他心性成熟得过分,不论对怎样的事,都能云淡风轻地揭过去,更从未介意过不宽裕的家境,买个十几块钱的小蛋糕插了根蜡烛就算结束。
      李淙新的身高往上窜不少,浴缸显得小了。
      “爸,我忘了拿衣服了。”
      他背对着抄水,一双长腿折在狭窄的浴缸里,一块刺青随着肩胛骨上下翩飞。
      林岁给他把衣服放架子上:“那是什么?”
      李淙新笑了:“你过来看呀。”
      他拿过养父的手按在刺青上边:“看得出吗?”
      林岁觉得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
      “那你抬头。”李淙新提示道。
      林岁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脸的轮廓,一时醒悟。
      “怎么把我刺在身上?”
      他仍笑盈盈的,没回答。
      吕先生和林岁聚在一起时总绕不过李淙新,他们都觉得那孩子应该想起前尘往事了。
      可李淙新长大后,城府越来越深,凡事不放在脸上,他们也琢磨不透。

      两年后,林岁出了车祸,抢救无效,当场去世,享年四十。
      正是不惑的年纪,就算旁人听去,也会同情地说一句可惜。
      “林岁他很听我话,当初我说了一句,直到去世,也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跟他保持社会联系。”吕先生虽然悲伤,却早知道林岁大限将至,反而安慰李淙新,“你不要因为难过就做傻事,复活亡人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没想到,李淙新平静异常,一滴眼泪也没流。
      “死生不过是循环的一部分而已,他的生命结束了一个阶段,然后用其他形态再进行到下一个阶段。”
      吕先生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看得这样通透,实在不像刚满二十岁的人。
      李淙新在吕先生帮助下有条不紊地操持葬礼,来人比想象中多,大部分宾客曾受过林岁生前帮助。
      有一家人自称是林岁叔父家人气势汹汹要求参加林岁的葬礼,李淙新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一号人,但没拒绝。
      李淙新在葬礼上说林岁悼词时,场面肃穆庄严,却被那家人打断。
      “他一直到死还跟领养来的杂种厮混在一起,,都没留个亲生儿子,没给哥哥那一脉续香火,可惜哦!”
      宾客们对这帮突然窜出来的亲戚怒目而视,脾气好的上去跟他们理论,脾气差的指着鼻子就骂出来了。
      现场上鸡飞狗跳,气氛沸腾起来。
      李淙新听明白了,他们话里话外,就是说他们搞同性恋,断子绝孙。
      他却没动怒,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的确是因为我,他才一直没找对象,组建家庭,有个自己的孩子。”
      他话里仍留有余地,说得暧昧不堪,好像暗示了什么。
      “可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我更爱他的人了。”

      李淙新自林岁死后第一次,眼里含着泪水,他的悲痛如此真实,以至于无人反驳。

      早在几天前,他就在新家设了简易的灵堂,把父亲的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
      李淙新回到地下室整理行李,准备搬家。
      他将墙上的挂钟拿下来放进纸箱里。
      它是一个倒走的时钟,根本起不到看时间的作用。
      李淙新一来到这个家,他就疑惑地问过林岁。
      “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啊?”
      “物件不一定非要有功能性作用,它是一个象征,代表我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林岁望着挂钟,分外哀伤,“如果时光能够像这个挂钟一样轻易倒流就好了。”
      “就跟你的名字一样,重新来过。”
      李淙新在这里住了十年,没有介意过任何自己拥有的东西,他紧紧捂住自己的珍爱,从不与他人分享。即便这样,也无法阻止时间向前流动。
      他这时才懂林岁的那一望。

      吕先生不懂林岁和李淙新之间的关系,从没有他们这样的父子,可相处的神态也不像恋人。
      若说真有什么遗憾,那就只有一件。
      几年前,林岁交给他翻译的一份复制版的鬼契,吕先生刚刚翻译好,还没来得及交给林岁,他就出了车祸。
      “也是命中注定,或许也并非坏事。”
      他将手边的翻译结果推向一边,自己晒太阳去了。
      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写了一行字。
      林谦宁与林岁前世、今生、永生永世都不会分离。

      ——2051年
      王夷孟是个21岁的上班族。
      下班后,他经常去公司附近小巷深处的一家日料店吃晚饭。
      很巧的是,他每次去那家日料店,都有个看上去三十岁中旬的男人坐在他对面。
      王夷孟产生了好奇心。
      真的有人这么有钱天天吃日料?
      长得怎么样?
      是不是个怪人呀?
      还是个托?
      他便特意晚些去,挑了个能看见男人的位置坐下。
      王夷孟到底做贼心虚,只敢偷偷看两眼,却始终看不清容貌。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下一次他再偷窥时,大大方方地朝他笑,完了还点了一下头。
      王夷孟这下倒是瞧明白了。
      他长相端正儒雅,有种被时光磨平棱角的温润感,可想而知,年轻时样貌招人。鬓边染上些许斑白,平添风霜,真实年龄似乎不像他显示出的那样风华正茂。
      王夷孟小城市出身,随后上了个大专就出去工作了,自然没见过像他这样浑身散发精英气质的人物。
      之后,他们便心照不宣地有了默契,偶尔说两句话,却从不过问对方具体生活与姓名。
      日子长了,王夷孟想与他交朋友,邀他喝酒,他们一晚上谈天说地,喝到后来,王夷孟心中暗暗将他引为知己,都跟他称兄道弟起来。
      毕竟年轻,小伙子很快就喝趴下了。
      中年男人送他回家,将王夷孟安置好后,站在他窗下。
      在王夷孟的记忆里,他一直在楼下看向窗户,静静地等着,屋里熄灯后,他才走开。

      好景不长。
      后来,王夷孟父母双双重病,没做几次手术就把家底掏空了,他为此到处借钱,把朋友都得罪了个遍,父母去世时,他连下葬的钱都没有。
      王夷孟坐在出租屋里思来想去,一夜没睡,他纠结该不该把房子退了,拿回押金。
      只是从此往后,他再也没法住在这个城市里,得被迫回小县城谋生。
      他准备出门去把事办了的时候,开门觉得手感不大对劲,也怕退房出差错,去检查门缝边。
      王夷孟拿着手电筒往里照,抠出来一个信封,收件人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将信裁开,里面装了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
      王夷孟愣住了,脑海里莫名出现了那时与他存在奇妙默契的中年男人。
      他翻来覆去找寄件人,只在落款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名字:林谦宁。
      一滴泪落在名字上,水笔的墨迹糊成一团,剩下一个笔画清楚的宁字。

      他做了梦 。
      梦见自己与年轻时的中年男人睡一张床,过了许多年,两人到分开的时候,他试图挽回,竟然不知道该呼唤的名字是什么。
      王夷孟醒过来后,翻遍通讯录,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社会关系。
      他突然涌上了一股冲动,想再见一见那个名为林谦宁的人。
      按信封上寄出的地址,王夷孟打算直接坐长途车去省内最南边的城市找他。
      王夷孟想。
      如果自己走到他面前,他会让自己进门,还是厌烦,亦或者无奈呢?
      无从得知。
      门被关上,挂钟声音滴答滴答,指针倒着从12走向11,慢慢地重新回到12。
      他撑起一把跟随他多年的黑伞,走入门外,人世间茫茫的大雨似乎永无停歇。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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