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末游方》十步白杨

1、第 1 章 人影晃动间

　　人影晃动间，有披麻戴孝，有红漆棺材，好似还有人奔忙过来。
　　馒头山脚下的馍村，老大夫韩东年去世，本该由徒弟举幡摔盆、哭丧守灵，可这小韩大夫却在出殡之时，孝子棍也未拿稳，几步就跌在门槛旁，一头就撞向了门口的上马石。
　　这老韩大夫据说仙龄百岁，已是喜丧，十里八村受过恩惠的人是挤得满满当当，三个红白事的班子，东郊山上的老和尚还交代徒弟诵经祈福，不远的南山道观的道长也是置办了体面的丧仪，加上全村男女老少，这丧事整治的再体面不过。
　　但是谁也没想到，小韩大夫这在出殡的关头，磕了一头一脸的血，已是人事不知。骚乱也只是一瞬，红白主事的族长和几个长辈，分头张罗着，红漆大棺稳稳前行，一切又变得忙中有序。
　　等小韩大夫恢复意识之时 ，已是两日之后，压着恶心勉强抿了口水，看护的小丫头，忙不迭的跑出去通知各路大人，迷蒙间，好似来往了许多人，不知多久又安静下来，窸窸窣窣间，听见小姑娘趴在枕边说，“小韩大夫，快点好起来吧，族长好似说，你要救不过来，只能上报乡里，要举孝廉，说你是孝感天地，随老大夫升仙了。”
　　小姑娘柔柔细细的话语不啻于在小韩大夫耳边炸了个雷，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
　　但是彻底恢复健康也是一个多月之后了，每日里来照顾的小丫头是个孤女，名叫阿彩，是老韩大夫进城出诊之后带回来的，小韩大夫用他磕了之后不甚灵光的脑子想了想，老韩大夫将小丫头托付给村长家帮忙照料，听小丫头说她平日里也未见过老大夫几次，大约不是想给他预定个师妹，但这许多日子的情分，该怎么还呢？还有村长家，他们会愿意一直帮忙照料小阿彩吗？
　　听小阿彩说，那天磕了之后，婶婶们都说，流了有一盆的血，明明伤口不大，确是怎么都止不住血，大约是老大夫放心不下，这种事情之前也是有先例的、、、、、、
　　听了一脑门子的神神鬼鬼，摸了摸头上被剃秃的一块，话题终于走到了重点，救了他一命的是老族长的两把草木灰和东郊山菩萨庙里大和尚们的梵音齐诵。
　　尽管伤口还未愈合，小韩大夫已经抑制不住想要解开伤口包扎，看看究竟有没有糊着草木灰的冲动了。
　　阿彩小丫头看着小大夫好似不舒服赶忙问道，“小韩大夫，怎么了，不是要去转转了吗，我扶着你，定不能再跌倒了。”
　　韩刃轻笑，“好的，小阿彩如此细心，多谢啦！”
　　阿彩皱着小眉头问，“是头又疼了吗，小韩大夫，你头痛就不要笑了，笑的奇怪！”说着就扶着小大夫要坐下歇着。
　　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跟着小阿彩在村里两三圈转悠下来，七大姑八大姨各种沾亲带故的叔伯婶子大约见了全，一一致谢后，回到韩家的小医堂，韩刃在师傅灵前供起三株清香。
　　“师傅，徒儿不孝，在您灵前出了岔子，您教养徒儿十几年，徒儿未尽养老送终之责，心中有愧，然而徒儿有一事确不得不叨扰您老人家，徒儿大约是真的伤到了脑子，您老人家、、、、、、、”
　　话未说完，就听见彩儿的吵闹声，小韩大夫，抬眼瞄了一下灵位，心一横，话如霹雳弹珠一般毫无犹豫，“您老人家，您老人家十几年的教导尽付诸东流，药堂里的药草医术、村里的叔伯婶子，我都不太记得起来，就好似眼前蒙着白雾，似也非也，偶然间记起的，也只是一鳞半爪，我本以为会慢慢恢复，谁知事情丝毫不见好转，师傅，我、、、、、、”
　　小韩大夫一句我怕是不能继承您的衣钵还未说出口，阿彩追打的偷食的狸猫窜进屋内，惊慌之中，灵位翻倒，香炉倾落，每一下都砸在小韩大夫的心头上，五雷轰顶一般的呆滞恐慌过后，连滚带爬的扶正灵位，滚回去原地请罪，“师傅息怒，徒儿知错，徒儿不孝，徒儿知错、、、、、、”
　　狸猫早就溜走，阿彩低眉顺眼的站在一边，眼眶里含着的泪马上就要滴落，小韩大夫叹了口气说，“阿彩你去准备些果品，供奉师傅，让他老人家消消气。”
　　阿彩走掉后，小韩大夫也是低眉顺眼的挪到灵前，将香炉置好，清理灵台，还不住的念念叨叨的请罪：“师傅，您老人家千万别生气，我刚刚话没说完，徒儿虽然忘记了许多，但是可以重新学啊，您留了那许多的医术给徒儿，虽然比不上在您身边接受教导来的快，总归也是能重拾医术的，徒儿保证不跟您丢脸，师父您瞧好吧！”
　　置好供奉，小韩大夫总算是内心平静。
　　片刻后，冷静下来的小韩大夫摊在床上，目光空洞，猛的拽起被子遮住脸，懊恼的锤床，“怎么就不过脑子的吹牛了呢，你吹什么牛啊，韩刃啊韩刃，且不说之前你有没有师傅的三分本领，就是有，现在脑袋空空，也是毫无本事，你怎么就敢吹这么大的牛，你是哪来的自信啊！”
　　“师傅显灵的话，可不可以帮我恢复一下，其他的都好说，只要记起来怎么治病就好。”
　　“哎，就瞅着今天的境况，我师父这个老头，大约也是脾气挺暴躁的、、、、、、灵位都给翻到桌子底下了，若是老头活着，该不会被我气死吧？”
　　猛地摇摇头，小韩大夫紧了紧被子，吾日三省吾身，我还是努力的做个孝子贤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