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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贺秦一推开家门就看见贺母那张没好气的脸,“说好的八点下班,我觉得吧,儿子值夜好辛苦,我用鸡汤给你下的面条,还卧了鸡蛋,俩!”贺母叉着腰,两根手指头一伸,比划了一下,“我这都把鸡的全家都一窝端了,到头来,儿子吃不上了,鸡恨死我了,两边没落一处好!”

      贺父急忙用报纸挡着脸,冲贺秦挤巴着眼睛,眼色还没使完就被贺母飞来的一记眼刀给硬生生地给砍了回去。贺父干咳一声,坐正抖了抖手中的报纸。

      “哎呦爸,怎么咳嗽了,有病就得治,来,我给你看看。”贺秦勉强地讪笑着向沙发一路摸了过去,拽着贺父的手却怎么都拽不下来,一个往外拉,一个往里扯,一时间竟陷入激烈的僵局。

      “行了行了,演给谁看呢......”贺母用围裙擦了擦手,突然一怔,“哎呀,净扯皮,我锅上还炖的海鲜呢!”

      贺母趿拉着拖鞋小跑着冲进厨房,那架势让贺秦不免又有些作死的念头,趁着贺母不在,贺秦转头趴在贺父耳根子边嘀咕,“爸,你看我妈这样的人才,不去急救科都埋没她了。”

      贺父从老花镜下抬起眼睛看了贺秦一眼便收了回去,喉咙里跟被浓痰堵住似的浑厚又模糊地嘲笑了两声,“你就天天光腚惹马蜂吧。”

      贺秦不明所以,贱兮兮地凑了上去,“爸,我以为您是喉咙不好,痰多,没想到您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完,气管也很不健康啊。”

      贺父报纸也被贺秦叽歪的看不下去了,干脆卷成棍状,当成武器,恶狠狠地朝着儿子的背打了几下,“光腚惹马蜂,能惹不能撑!”

      贺秦咧着嘴,举手投降,一下子直觉浑身没劲起来。

      “多大的人了,还和孩子闹!”贺母端着锅从厨房出来打破了这场闹剧,“洗手吃饭了!吃完饭各就各位,我拖地!”

      贺秦眼前一个劲的发黑,吃饭的时候越吃越想睡,恨不得心想现在要是在梦游吃饭就好了。

      “诶诶,”贺母用筷子敲了下贺秦的碗边,“头都快掉碗里了,你帮帮忙,这海鲜是今天我特地托隔壁王姐大清早从堤北海鲜市场给我带的,人怕打扰咱,挂门把上就走了,来来来,你多吃点补补。”

      贺秦困的也没了什么胃口,碗里贺母夹来的菜也实在是塞不下去了,“爸,妈,我太累了,您吃您的,我回去睡会儿。”

      贺秦拉开凳子一头向卧室扎去,贺母把贺秦的碗端过来,将菜一股脑地扒拉进自己的碗里,压低声音抱怨道,“累也不知道回来的早点,就会搁路上瞎磨蹭。”

      “好了好了,别说了,咱儿子是医生,你不能按准时准点下班的标准来要求他,再说了,救人还分时候吗?”贺父放下筷子,扶了扶因出汗而向下滑落的眼镜。

      “我不是心疼他嘛,看他累的跟个孙子似的,谁的孩子谁不疼?”贺母愁上眉梢,抿着嘴,心头泛酸。

      “嗨呀这汤真好喝,老龙王搬家了啊!”贺父冷不丁地语气夸张起来,想方设法地逗贺母开心起来。

      如果能像发消息一样,贺母绝对是要先点三个疑问的表情,再打三个问号来抒发她不知贺父又要犯什么幺蛾子的无奈心情,她现在已经有想收拾东西走人的冲动了。

      “离海了(厉害了)!”贺父突如其来的感叹,一发力让贺母感觉神经末梢都有了痛觉。

      贺父眼见贺母除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之外却没什么其他反应,便举起一只手,自顾自地开始一开一合地模仿乌鸦,火速逃离了事发现场。

      那边贺秦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蒙头大睡,这边江明庭看完六十四个病号算是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

      江明庭草草地吃完午饭,着手开始准备下午仁济医院一周一次的全院会诊。江明庭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近期所有的病程记录,从中深思熟虑地挑出会上要研讨的疑难病例,现时情况很不乐观,随时都会有进一步的恶化的可能。

      江明庭眉心紧锁,虽说这些病例的临床表现和查体的各项指标数据他都早已了然于心,但他还是将选出的所有病程记录一字一句地重新过了一遍。

      “咚咚,”办公室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轻轻敲了两下,等江明庭埋头在书案中,随口说了句请进之后,门才被一点一点地推开,从门缝里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来人蹑手蹑脚地进了门,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之后,便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江明庭过了片刻并没有听到脚步和桌对面椅子被拉开的摩擦声音,他云里雾里地抬起头,一眼就望见了离他远远地站着的局促身影。

      江明庭脑海里一咯噔,这人他认得。

      “江主任好。”来人先一步开口打了声招呼,嘴角强扯上扬半分,是苦笑。

      江明庭从医是很少记脸的,单凭入院记录和病程记录,他分得清清楚楚,不差毫厘。

      江明庭赶紧起身,拿起纸杯接了一杯温水,“阿姨您快坐,有什么事慢慢说。”

      在江明庭印象里,她比上次来时更憔悴了,两鬓斑白的头发向头顶慢慢延伸,黑发也在渐渐褪变成灰发,一股寒意在江明庭心头微微地荡漾开来。

      老妇这才走过来,颤颤巍巍地略坐在椅子的一角,“江主任,我想问问我儿子的病情,您看方不方便?”

      江明庭把纸杯放在老妇面前,折回到她的对面,方便她能够不费劲地与他交流,“阿姨您请说,不用那么客气,先喝口水吧。”

      老妇不安地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并没有端起桌子上的纸杯,哽咽地开口,“江主任,您说我儿子还有救吗?”

      江明庭回忆起老妇儿子进ICU的当晚,仁济医院破例当下就紧急召开全员会诊。因大量水银灌注体内,导致全身的汞中毒症状,患者休克,已经是深度昏迷的状态。

      “洗过胃了,没什么用了,口服过硫酸镁,导泻。”孙淑婷从急诊科把患者运送到ICU之前就做完了急救处理。

      因为病情不允许搬动,江明庭和贺秦在ICU里给做的胸部CT,当参加会诊的全部人员一起看她儿子的肺部影像成片时,一群本以为自己已经对成像麻痹了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肺多发弥漫性点状高密度影,呈雪花状,双下肺明显,部分呈树枝样灌注。

      会诊陷入了沉默,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典型的水银灌注肺部的影像表现。

      “血液透析,”血液科主任掷地有声,“ 先净化血液,同时给予补充钾钠离子液体,纠正体内水电解质的失衡。”

      内分泌科主任沉吟稍时补充道,“此外还需进行驱汞治疗,选用二硫丙磺钠作为螯合剂,补液也要加快,促进水银代谢。”

      “院处抓紧联系捐赠器官库,我们需要肺,”贺秦环视四周,铿锵有力,“不然他,必死无疑。”

      江明庭思绪溯回,眼前老妇不知所措的模样让他有些于心不忍,“阿姨今天下午是医院一周一次的大会诊,我本就是要将您儿子排进去的。”

      江明庭没有说假话,他选病例的时候就第一个把老妇儿子的病程报告挑了出来,因为江明庭知道他现在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什么样严峻程度,他只不过是想为所有可能的将死之人,做一次又一次的努力。

      老妇浑浊的双眼中溢满了喜悦的光芒,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谢谢江主任,谢谢......"

      老妇激动地语调都在打颤,只不过欢喜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忧愁让她的目光暗淡下来,踌躇着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江主任,麻烦您告诉我,会诊费......”

      尽管江明庭心头的那股酸意涌上,但他还是选择用委婉的方式,不得不讲个明白,“阿姨您相信我,不会滥收费的。”

      “真的谢谢,您是个好医生,”妇人扶着桌子边哆哆嗦嗦地起身,“那我不打扰江主任工作了,江主任再见。”

      临走前老妇弯下身,用布满补丁的衣袖轻轻擦了擦她坐过的小半块椅子。江明庭连忙站起阻止不及,便只能搀扶住老妇的胳膊,将她送到门外离开。

      送走老妇之后,江明庭直觉心里堵得慌,推开紧闭的窗户吸了几口冷气才缓解了些许。江明庭和贺秦虽说不对付但两人生性都怕热,大冬天即使开着空调也嫌不透气,办公室的窗户始终是得留一丝缝进风的。

      不过是江明庭放下纸杯后就转身给关上罢了。

      江明庭想起那年贺秦主治的第一个患者与世长辞之后,非拉着他去喝酒,喝了个烂醉。喝完贺秦恶狠狠地点上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妈的,永远别对病人付出不该有的感情。”

      风很大,烟劲很足,呛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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