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同载酒》生成

2、第 2 章 好不容易在

　　好不容易在七月十四的夜里他进去时，俞雪青面前是一摞阅毕的卷轴，他头枕着手，另一只手还把玩着笔，看着宫殿大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哟，今天终于完成功课了，不容易呀！”魏观澜笑着走进来。
　　俞雪青白了他一眼，仍然趴着桌案上有气无力道：“以前一天写一篇策论，现在一天看一百篇策论，真不知道长大的意义在哪里了……”
　　哈哈哈，那没办法，谁叫你是皇帝呢？”魏观澜大步上前，除掉俞雪青冠冕，揉乱他的头发。俞雪青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可是大不敬。魏观澜哈哈大笑，说：“我更不敬的事情都做过了，还怕这个？”
　　俞雪青噎语脸红，看在魏观澜眼里更是可爱，凑近咬他耳朵：“明天祭祀完，我们晚上去河边吧。”
　　俞雪青迟疑片刻，同意了。
　　次日他们溜出来已是黄昏，魏观澜发现，自从自己这次回来，能见到俞雪青的时候除了上朝，不是傍晚就是夜晚，像极了他们无法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感情。
　　不过他不在意，只要能和雪青在一起，白昼还是黑夜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中元节照例是祭拜先祖亡人的节日，他们都是大家族，有的是仪式祭典祭祀祖先，到不用和百姓一样现在来烧蜡烛、焚纸钱的。
　　不过魏观澜倒是去买了好几盏河灯带回来，民间的说法是把亡人的名字和想要述说的话语写在河灯上，放在河里顺水飘走，亡灵就能收到它。魏观澜知道俞雪青是不信的，别看他平日里抄佛经抄的那么认真，只不过是幼时母亲带给他的习惯罢了。俞雪青母妃去世很早，魏观澜记不清先太后的模样了，只是勉强有一个她在檀香味的烟中跪拜礼佛的印象罢了，梵语烟香中，女子身影模糊。
　　至于魏观澜自己，那更是不信鬼佛不信神了，他杀过那么多人，也有很多次命悬一线，差点被人杀死，鬼神没有保佑过他，他依仗的，从来都是自己，以及铭刻在记忆深处中的，很久很久以前，某人笑着跟他拉钩，说要一起活下去的约定。
　　但是魏观澜还是写了，写的是沙场阵亡的兄弟们的名字，把他记得到的名字全写了，也仅仅只有名字了。那么多人从全国各地抄着不同乡音行色匆匆地来到西北，又仓促地留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总得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他记住名字的有很多，记不住的更多，但是没办法，无定河边无名骨才是更多将士们的归宿。
　　写完他凑过去看早早在一边看他写河灯的俞雪青，俞雪青笑着大大方方地单手托着河灯给他看。粉嫩的花瓣上干干净净，俞雪青一字未写。
　　“你这是什么意思？”魏观澜挑眉。
　　俞雪青轻声解释道：“我是君王，因我而死，为我而亡，被我所杀的人太多太多，”说着苦笑道：“原谅祝福什么太过虚妄，我只想送一朵河灯给他们，不论敌友，不分贵贱。”
　　“你呀，还是这么善良，”魏观澜接过俞雪青手中的河灯，俯身将它推入河中，看它慢慢飘远：“我可怎么放心得下你？”
　　“善良吗？”俞雪青自嘲道。看着满河移动的花灯如星河流转，熠熠生辉，带去人间的思念和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魏观澜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分外柔和，那一抹阴影落在嘴角，像是噙着的笑。温柔得像是记忆里的少年，在寒冷的雨夜抱着他相互取暖，说着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俞雪青想笑却笑不出来了，如果可以，他想质问魏观澜，如果放心不下他，那为什么一定要去西北。可以守西北边疆的将帅不多，但也不少，可是能够陪着他俞雪青的人不多，只有一个。
　　他还记得少年临行前兴高采烈地说，说他在西北当了大将军，就可以助俞雪青当皇上了，那时候，就没有人敢欺负他了，他会把他们全部都打跑。
　　俞雪青在离别的秋雨中笑得像哭一样，随着魏氏的马车踏着宫外的石板路毫不留恋地远去，他知道，最后能陪伴他的人也离开了。
　　他被庶母胞弟为难嘲讽，只能唯诺低头认错，接受惩罚时。放心不下他的人在哪里？
　　跪在乾清宫几个时辰，备受父皇责骂后，关心他的人在哪里？
　　当他的奶妈宫人被寻各种理由贬出流亡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插满各方眼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说着要一直陪伴他的人在哪里？
　　他老师为他而死时，他只能在雪地里无力恸哭。发誓不离不弃的人在哪里？
　　他承认，他能登上皇位后的僵持里，远镇西北的魏观澜确实是外戚们的忌惮之一。可是在那些他更需要他的地方，他心上的那个人啊，在为他守着边疆。
　　俞雪青微微喘息着苦笑，他不能说魏观澜的选择不对，做一个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是出身将门的魏观澜的毕生梦想，也是他为俞雪青做出的决定。只是这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他，让他一举一动都耗尽心力。
　　魏观澜做的没错，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责怪他。他只是，有点累了。
　　腥甜味不断涌上喉头，俞雪青默默咽下，平复着呼吸。望着魏观澜的侧颜，是他急躁了……魏观澜侧对着他，没有发现异样。
　　他还在自顾自的地说着，说起了如果他哪一天不幸，还要俞雪青每年来给他放一盏河灯。
　　俞雪青摇了摇头，看着魏观澜，低声说道：“不会的。”他的声音不重，却很坚定。
　　“是不会死，还不不会来放河灯？”魏观澜揶揄他。
　　俞雪青回了他一个不可置否的微笑，在夜色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