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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章 07 ...

  •   今天的天气真好,晴空万里,在外面走路还不觉得,一旦待在吸烟区站着不动,很快阳光就晒得我浑身发烫。
      挨着办公楼的这个吸烟区设计简陋,只摆了两个不锈钢的垃圾桶,就是最上层带有烟灰缸,可以倒水在里面用来熄灭烟头的那种,没有长凳,甚至连一个能够遮阳避暑的顶棚也没有,所以很自然的,站在这里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虽然北京市已经明令禁止在工作场所室内环境吸烟,但对于在办公楼上班的这些家伙们来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保证办公室里不会出现烟灰缸的前提下,只要没有上面的人来检查,每个屋都有一个特殊用途的水瓶或是其它容器,用来装一些不知道怎么产生的烟头,这是正当而且合理的,不然烟头就要被扔在地上了。而当我们敲门进去后,即便屋里已经烟雾缭绕,我们还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干我们原本被交待的任务,只不过需要瞪大双眼注意别在浓重的烟雾中找错人就行。
      相同的规矩在车间同样适用,二楼的车间领导办公室里,就算把烟灰缸直接搁在办公桌上也没事,只要保证会议室按照相关规定收拾整齐利落就没问题。集团的领导来车间开会,通常都选在会议室,累了的话就去隔壁的书记办公室休息,这时候主任等人就会自觉地围上去,好烟好茶伺候着。
      最开始楼下也这样效仿,没人去吸烟区抽烟,干活儿干累了直接跑回班里把门一关就掏出烟点上了,直到有一回副经理带队直接来车间突击检查,以往这种事都会在车间群里提前通知,好让各班有时间做准备,但那天直到副经理推开定修班售后组的门,群里都一点动静也没有。
      当时屋里坐了4个人,人手拿着一根刚抽了一半的烟,售后组组长看见刘建华带着副经理过来,本以为和往常一样,于是笑嘻嘻地迎上去,没想到副经理却大声呵斥,问他们知不知道办公区室内不能抽烟。4个人全吓傻了,连赶紧把烟头熄灭这一有可能补救他们的动作都没想起来,任凭手里的烟头肆意燃烧,冒出袅袅烟气,他们则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件事最终以售后组组长考核五千,其他组员考核三千结束。车间领导连带负有管理责任,四个领导一共扣了两万块钱。原本车间每个月对楼下工人都有一些小恩小惠,比如说夏天买点儿冰棍,冬天发点儿暖贴什么的,反正用的都是车间的钱,不会单独让某个人破费,但考核过后的那几个月出奇得惨,车间连一针一线都没发。
      不过从那次事件以后,楼下班组里的所有人都规矩了许多,只要想抽烟就一定会去大门外面的吸烟区抽,无论刮风下雨,都再无人打破这个规定,我猜领导知道了一定很满意。
      “琢磨什么呢?”周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楼出来的,等我听见声音回头时发现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来了。
      看见周文,我笑着说:“没事儿,我就是觉得这天儿真好。”
      周文把烟掏了出来,递给我一根后又给自己点着一根,然后无奈地说:“哎,这么好的天儿,你我却要将生命白白浪费在这毫无疑义的地方,真是悲哀。”周文这句话刚说完,正好飘过来一块云彩把太阳挡住了,这样一来阳光便没刚才那么强烈,感觉舒服多了。
      我伸手接过烟,抬头看了看,太阳躲在云彩后面,也没之前那么刺眼了,“你这能源培训都讲什么了啊?”我同样把烟点着火,抽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这两天没听他讲课。”周文也仰起头,看着天上飘着的朵朵白云,露出了一副悠闲自在的表情。
      “你这样能行吗?下周不就该内审了吗?”能源内审每年一次,由公司负责能源管理的部门对其他各部门进行用能方面的审查,这回的培训就是为了防止开始审查后由于各部门对审查内容的不了解而出现手忙脚乱的局面,公司为此特意花钱从外面请来了老师,给各部门分管能源的人员进行培训讲解。
      周文低头看着我,目不转睛地说:“你是真没关注过能源审查啊!实话跟你说吧,能源的事儿本身就不多,内审就更是小事儿了,来审查的都是这个办公楼的科员,顶多再带上他们某个部门的科长,那也跟咱们主任是平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到时候只要咱们主任把吃的喝的都准备齐了,再全程陪着聊聊天,审查的人一高兴,那就没问题了。这回的培训是为外审准备的,那个就麻烦了,和质量体系外审一样,每回都是集团从外面请来一帮专门干这个的老师审咱们,甭管怎么培训都肯定能查出问题来,所以听不听都那么回事。”
      “那咱们车间什么时候能源外审啊?”我一听无论如何都会查出问题,顿时觉得有些沮丧。
      “不一定,那个是每年抽签定的,抽中哪儿审哪儿,公司这么多部门呢,抽中咱们车间的概率不大,再说了,今年年初质量体系刚外审完,一般来说能源外审都会换其他部门。”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所以你才敢肆无忌惮的不听讲啊!你是不是又背单词来着啊?”
      “切!”周文不屑地哼了一声,“那点儿单词我上午就背完了。我发现出来培训就这点儿好,没车间那帮人管着,时间全是自己的,想干什么都行,我带了本小说过来,刚才一直看小说来着。”
      “是《刀锋》吗?”我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道。
      “呦,观察得还挺仔细!”周文说话的同时眉毛翘了起来,“是你值班的时候从我更衣柜里拿出来看过吗?”
      我急忙摆手说:“没有,我不习惯看书。我是从你那儿看见之后就下了一个有声版的,之前没事儿的时候听过两耳朵。”
      “感觉怎么样?”周文饶有兴趣地问。
      “一般吧,不过我对那个主人公用催眠术和心理暗示给人治病那块儿挺感兴趣的,我觉得挺神奇的。”
      周文两眼放光,“可以啊,你说的那一段情节基本上是这个小说中间的部分了吧?你能读到那里还真不错,我把《刀锋》借给葛成看,他只拿在手里翻了一杯啤酒的功夫就又还给我了,嚷嚷着说没意思。”说到葛成,周文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走到旁边不远处的办公楼侧门的台阶上,也不管台阶干不干净,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支起两条胳膊,再次仰起头看着天空。
      我其实没好意思告诉周文,那本有声书我也是跳着看的,只不过是有一回凑巧跳到了那个部分,看着感兴趣就听了一阵儿,然后作者讲到别的情节,我就又关掉了,直到现在还没再打开听过。
      眼看着周文走出了吸烟区的边界,我不禁有些担心,“哎,你出圈了,赶紧回来,待会儿被人逮着就惨了。”
      周文这回都没低头看我,缓缓地说:“怕什么呀,这会儿天这么热,他们才不选这个时候出来检查呢。”我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我们俩在这儿站这么长时间了,可是周围一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便也走了过去,吸了口气吹了吹台阶,挨着周文坐下了。
      “那你把《刀锋》借没借给过陈洋啊?”我坏笑着问周文。
      “不需要。”周文淡淡地说,“她早就看过了。”
      “你们俩还真是志趣相投啊!”我恭维周文说。
      周文没接我的话茬儿,而是自顾自地说:“这回我带的是另一本小说——《黄金时代》。”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也不太肯定,于是试探性地问:“哦,我看过这个电影,好像是汤唯演的吧?”
      “你说的那个跟这个小说完全是两回事儿,不挨着。”周文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那你看的小说是谁写的?”
      “王小波。”
      “哦,有趣的灵魂,说的就是他吧!”我自作聪明地说,王小波的这个特点我多少还是了解的。
      “看不出来啊!”周文露出了笑模样,“我差点儿就以为你不看书不看报,什么都不懂了呢。”
      “你说的那是文盲,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拿我打镲呢!小说讲的什么呀?”
      周文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了我异常简短但足以吸引我全部注意力的两个字——他说:“□□。”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向他确认,“什么?你刚才说的是‘□□’?”
      周文这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看完了吗?借我看看。”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拜读一下这部大作。
      “其实也不全是□□描写。”周文开始扭捏起来,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右手举了起来,伸出食指指向天空说:“你看天上飘的云,能想到什么?”
      我听他这么问,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云彩,刚才已经说过了,今天是个好天气,云朵在阳光的映射下透出明暗分界的样子来,中间的云层过于厚实,阳光穿不透,所以呈现出灰色,但周围却镶着一圈耀眼的银边。天上的云有大有小,样子也是千奇百怪,但我仔细寻找了一下,没有任何一朵云彩可以和□□挂上钩,于是不解地看向周文,期待他揭晓答案。
      “没事儿,你就大胆地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周文似乎在鼓励我。
      我再次抬头,双眼直直地盯着位于头顶正上方的一朵云,希望自己能够透过现象看清本质,悟出其中的奥妙,但不知为何,越是这样我的思想越退化,此时我的脑子里就好像装了一团浆糊了一样,什么也琢磨不出来。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一段熟悉的旋律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紧接着我便不自觉地张嘴哼了起来:“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
      “打住!”周文很快叫停了我想要继续唱下去的欲望,“我觉得你不适合看这本小说,真的。”
      “那你看着这些云能琢磨出什么来啊?”我不服气地问道。
      周文再次抬起头,说:“我啊,我可能想到了我21岁的时候了。”
      “什么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天上的云朵和一个人的21岁能有什么联系。
      “这是小说里的一段话,看过这本小说之后,我每次看到这种半明半暗的云,就会想到这句话。”周文看着天说。
      “书里怎么写的?”我有些好奇。
      周文咳了两下,使嗓音听起来能够清澈一些,在我看来他仿佛是在为了即将说出的话做某种仪式一般,“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槌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槌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捶不了我。”说完这段话,周文再次将目光转移到我的脸上,“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这本书你真得借我看看!”我发自内心地说,“我现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反正就是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的,好像我就是那头想吃想爱,没受过捶,会永远生猛下去的牛一样。”
      “嗯,不错,我觉得你有点儿着了我的门道了。”周文这句话说得仿佛他是一名邪教教主,眼看着就要成功拉我入教,对于教会未来的发展正感到充满期待。
      “以后我得自己选书看,不能轻易信你推荐给我的,不然到时候真上了你的道儿下不来了。”我忧心忡忡地说。
      周文从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说:“切,那你自己选书看去吧,这本《黄金时代》也不给你拿了。”
      “别啊,这本书我还是比较欣赏的,你抽完烟就去给我拿吧。”我毫不掩饰我对□□的渴望。听我说完,周文赶紧又掏出了一根烟,继续抽了起来。
      两根烟抽完后,周文让我在下面等着,他上楼去给我取书。不多时,周文手里拿着一本书,吊儿郎当地朝我走来,我这还是第一次正面观察周文走路的姿势,看着他上下晃动的肩膀,给我一种感觉,这孩子小时候一定是散养长大的。
      “给你,走吧,门口再抽一根去。”周文把书交到我手上,然后招呼我一起往厂子大门的方向走。
      “干嘛呀?你不培训啦?”周文这架势明显是要撤,可是现在还不到下班的时间,除了他以外也没有其他人从办公楼出来,这就表示能源培训也没结束。如果要搁在两三年前,周文敢这样做,我不仅不吃惊,还会觉得很正常,但是现在他还有这种胆识,不得不说,实在令我佩服。
      “你是不是知道咱们车间领导都不在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啊?”走到一半,我反应了过来,周文肯定是知道今天没领导上班才想提前撤的。
      周文上扬的嘴角证实了我的猜测,“就咱车间那几位领导,平时没事儿的时候都不愿意来上班,何况现在李天雷死了,他们更得躲在家里不来车间了。今天值班表上排的是主任值班吧?估计是因为我出来培训了,所以他没给我打电话找我替,那八成不是让你就是让齐旭轼替他值今天的班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你别说咱车间了,就现在这个点儿,整个公司都没有领导。”我对周文讲述了刚才去找经理签字时发生的事,同时不忘特别提到于莉是怎样一副猴急的样子。
      等我讲完,我们已经走出了工厂,正站在二厂的大铁招牌下,周文因为这两天在办公楼参加培训,因此不用换劳保服,他现在穿着一身自己的衣服,看上去英俊潇洒,可我由于刚才还在车间上班,所以现在从衣服到裤子再到脚上穿的鞋,统一都是车间工人的打扮,从远处看上去就像一个穿着制服来二厂送快递的。周文嫌我穿这身还在这儿站着太寒碜,把我拉到了一旁的马路边上。
      我看看手机,从于莉驾车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经理、书记,还有那仨副的,没准儿这会儿都已经开始6P了。”
      周文不说话,把一根烟递到我手上,然后顺势蹲在了路边,脚后跟踩在马路牙子上,他点燃自己那根烟以后抽了两口才半开玩笑地说:“你丫真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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