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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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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雪簌簌中,日华城挂起了红灯笼,放起了炮竹。
老先生像模像样得剪了两幅大红窗花剪纸贴在书院木门上。
书院里的学子大多都走干净了,他溜着弯走到小花园,看见楚寻卿坐在石头上撒稻谷喂麻雀。
“今年又不回去呐?”
楚寻卿把稻谷全撒了,起身拍拍屁股:“反正您明年这个时候肯定看不到我了。”
先生背着手笑:“这么自信啊?是家里铺好了路,还是觉得皇上一定会赏识你小子?
哈哈,别搞得和老夫年轻时一样,栽了大跟头,连弥补都不行啊。”
“先生这是在和我说笑了,寻卿不走家里给的路,还能跑哪去?”
先生的手渐渐紧握,试探着询问:“你就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
“山外来的鸟,不论飞的多高,都不会引人瞩目。但若是人养的鸟雀稍微离开主人半步,就得关在更小的笼子的一生不得出……
先生如今是韫玉待价,也算得了善终,就不要……取、笑我了。
我回去之后还是会与兄长与父亲长谈一番,他们的苦心我明白,但到此为止了。
离京再远,我也姓楚,有些人不会因为我的不知情就放过我。
我前路已定。”
从那个女官嫁入楚家,我就跳不出这个笼子了。
“生在楚家,是我命该如此。”
满头银丝的老先生,浑浊的双眼久久盯着楚寻卿,忽然发觉这个少年已经比他还要高了,脸上再也找不出当年哭哭啼啼的稚子模样。
想起当年还他兄长之恩开始教导他,从总角到舞象之年,辗转的时光像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时扬起的雪。
看着他的面孔,竟与多年前自己的残影重合。就像,就像他重新年轻了一回。
呵,可这又怎么可能?这小子和他当年可是两个极端。
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所有年少时的不甘就像这满地的稻谷,融入雪中,销声匿迹。
一生刚毅的先生微微弯下腰,眼里的神色只有他一人能读懂:“预祝楚小公子,前途无量。”
…………
到了晚上,书院里仅有的几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像模像样的年夜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先生发现他埋在梅花树下的烈酒不见了。
他吹胡子瞪眼,誓要找出偷他美酿的贼人。
楚寻卿一脸严肃,在一旁认真得附和着先生,好似真的在为他打抱不平,要替先生亲手暴打那个贼人一顿。
苏煅洵:“………”
默默吃菜都不敢吱声。
吃完饭后,先生笑着给两个小辈一点压岁钱,自己歇息去了,只留下星星月亮和两个俊俏的小郎君。
百无聊赖的夜里,也就只能喝酒聊天。
“苏煅洵,今年的殿试,我就先行一步了,咋们四年后见吧。”
“……重明。”
苏煅洵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认真的对着楚寻卿说:“我也………一起去。”
楚寻卿想回嘴,却吓了一跳。
月色笼罩的夜里两双眼眸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像见了猪肉的狼。再眨眼一看,分明就是个笔杆条直的木讷少年郎。
苏煅洵说完不再看被震惊得吸冷风的楚寻卿,转头对着月亮。
许久都没有听到楚寻卿的声音,苏煅洵回头,眼神却和楚寻卿交织到了一起。
“嘿呀,本来,我还想说我等你的来着。”楚寻卿笑着,“现在好了 ,话都被你堵死了。”
“………嗯。”苏煅洵忽然想逗他:
“可愿等我金榜题名?”
银白的月光撒在他脸上,朦胧了他的面庞,楚寻卿盯着他的眼睛。
眼里满是自己。
“好啊,届时我定与你………”
不知名的感情差点从咽喉中迸发,最后化作他的朱唇勾起。
“一醉方休。”
……………
三年一次的殿试,时间定在了三月十五。尽管先生多次劝说苏煅洵再读几年,但苏煅洵似乎是心意已决。
一副“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样子,吓得先生都不敢打扰他学习,生怕他就因为少看了点题,大好前途就这么耽搁了。
王承德只当这家伙是穷酸日子过厌了,想感觉考个功名过上大鱼大肉的日子,天天假装嘲讽他。
最后都被被楚寻卿收拾服服帖帖灰溜溜滚回座位收场。
晚上。
苏煅洵熬夜看完书时,楚寻卿早就把头蒙在被子里睡着了。苏煅洵怕他一不留神把自己闷坏了,上去把他的被子拉到脖子上。
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细微的呼吸声,苏煅洵忽然有点迷茫。
说到底,他怎么急匆匆的要去殿试,也不是为了近在咫尺的功名利禄。
他侧头看向对面床铺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少年。
想和他一起,一起游马街头,一起运筹帷幄。
似锦的前程,想和他一起闯。
他即便在心里都不敢把原因说出来,更何况是他面前。
是白日梦。
是夜贪念。
一旦清醒也就支离破碎。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装个糊涂。
他忍住装睡下去,
就不醒了。
……
接下来的几月里,苏煅洵次次都已赶超青学第二的陈小公子十分之多的成绩稳居第一。
陈小公子这次成绩出来,又气懵一回。于是拉着楚寻卿要和他一起数落苏煅洵。
楚寻卿忽然想到了他那一句“金榜题名”,也不敢数落他。吓得搬起书摇头跑了,留下认真学习的陈博怀孤零零的忍受来着学习的压力。
王承德则拉着别的富公子嗑瓜子等回京。
————
离开青学的前几日。
楚寻卿听陈博怀说王承德醉倒在锁香楼,虽然很无奈但他毕竟算自己朋友,而锁香楼那儿别的纨绔都是寻欢作乐,没一个顶用。
也只有楚寻卿这个异类,玩着玩着还能把自家二舅的酒买出去,现在也是锁香楼小老板亲眷了。
便由他出面跑出去拎王承德回来。
谁知碰上了收拾行软的秋意姑娘。
“不弹琵琶了?”楚寻卿有些惊,他还以为秋意会在这待一辈子。
谁知这女人意气风发一挥手:“老娘嫁人了!”随后也苦兮兮得变脸说:“从此要与楚公子天各一方无缘再见了~”
“有多远滚多远。”楚寻卿懒得和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争辩自己的清白,以前把她当半个姐看,现在她要出嫁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过想到自己以后也难来这儿了,不经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
“有难处记得来京城找你的楚公子。”
秋意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她转身。
留下洒脱的话语:“去你的,老娘可是被明媒正娶享福的!”
一眨眼睛,泪已流满面。
她挂上行软,手扶秀发的样子拭干泪水怕,头也不回走上锁香楼旁接引的马车。
总归有一日都要离离散散的。
楚寻卿脑子里浮现出苏煅洵的脸。
………
三月初,青学众人乘上朝廷派遣的马车摇摇晃晃得驶向圣京。
到城门时,已是日落西山。
天色昏暗,已经看不清路上行人的脸,约摸半刻就要关城门了。
城内依旧是人来人往,似乎时间都是不够的。
忽然,城内一盏盏明灯接连亮起,连成一线,连成一条光路通向城中。
光向着他们走来,一辆华贵的马车响着招摇的马铃铛,丁零当啷一直驶到他们面前。
提灯的侍女走向他们步步生莲 。
青学众人看直了眼。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那里见得过这种场面,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却正直的很:“美色误人!美色误人!我莘莘学子怎能被这样相迎?”
王承德一脸看傻逼的模样看着说话的人,嘴里嘟囔一句:“谁没事来接你们这些穷酸书生?”
随后拉起身旁的陈博怀,悄悄下马车,走向杨树边那俩不起眼印着标记的马车,心中暗叹楚寻卿这回完蛋了。
这些侍女未曾看众人一眼,略过他们走向楚寻卿所在的马车,然后躬身行礼,引得所有人注目。
那个书生这才如梦初醒,心碎地把头撞向耍帅时打开的扇子。
再傻也知道是来接谁的了,只是从未想过一个一年到头不回家的家伙还能被家里重视。
这和坊间小画本上不一样啊!
马车中,楚寻卿忽然推了苏煅洵一把:“殿试见!”
说完掀下帘子,跳下马车。
苏煅洵试图拉住他的衣角。
衣角却从手中划出。
苏煅洵愣住,伸出的手死死握住,指甲也掐到肉中。
不知怎么心中最深处一道鸿沟将自己与少年分隔两处………
前程也似有了两条路。
梦醒了。
天却是黑的。
……_
楚寻卿登上马车,一眼看见了他大哥那张多年不见的死人脸。
楚胥凌也不和自己弟弟虚与委蛇,开门见山就问:“你身旁坐着的是谁?为何不是陈家子?”
“他是如今的青学第一,苏煅洵。”
“哼。他殿试有几成把握?”
楚寻卿一愣,低眉摇头:“不知。”
楚胥凌眼神凌厉:“别撒谎。”
楚寻卿理直气壮中带着傲气说:“他一介寒门子,你又不能招揽,我就算告诉你他在我心中就是今年榜首也是徒增烦 恼。”
楚胥凌挑眉:“呵,你又怎知他不愿?寒门如今祸起萧墙,你回头看看那些的人,你问问他们若是知情!谁还想接寒门那个烂摊子?”
“…………”楚寻卿:还不是你们搞得鬼。
“大哥,不一样的。”楚寻卿想了想应该怎么形容,
“ 他……很厉害。与我是一样的人,撞破南墙也不回头。不信你看,除了我谁想接楚家这个烂摊子?”
楚胥凌咬牙按住右手皱眉。
养这么大的小弟打死就可惜了。
可惜这嘴巴养歪了!
楚家家大业大什么是烂摊子?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楚胥凌还是一个毛栗子敲到了楚寻卿头上 。
楚寻卿疼的龇牙咧嘴:哇!欺负读书人?
“既然回了家,就像点楚家人的样子。晚膳后去父亲书房,是该规划你的前程了。”
楚寻卿缓缓垂下眸,淡淡的问:“我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楚胥凌不语,扭头下巴一抬。楚寻卿顺着他的目光转向那座乌压压的红墙宫闱。
外面是万家灯火,安康百姓。远方似黑色牢狱般的宫闱,透不进半点火光。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无所谓了,我谋我楚家的生路。
…
楚寻卿眼眸似墨色浸染,暗下决心:
我若当官,管他谁宦官还是清官,只忠那龙椅上的那位。
朝廷官员清廉的不少,但大多都是有一自之私的。清廉的人身处其中也是海中浮木 ,若有变故也难以力挽狂澜。
我宁可亲自站那危楼之上,自甘为那一呼百应,拉帮结派的宦佞之臣。
我要深入那潭污浊,亲自搅动那片浑水。
……
_马车一路到了宅子。女眷们站在门口,楚寻卿刚下马车就看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站在人群中也是耀眼。
楚寻卿恍惚,原以为生母在他的印象中只剩下淡淡的白痕了,但看见她的第一眼,记忆像炸开了锅一样,恨不得把母亲有几根眼睫毛都想起来。
她真的像极了母亲。
楚胥凌看见他弟弟看直了的眼睛,拍拍他背:“楚凝怀,你自己妹妹都不认得?丢人玩意儿!”
楚凝怀朝着这个陌生的哥哥迎了上来,她对楚寻卿的所有的印象,就是逢年过节时送来的一些市井上的稀罕物件。但这不妨碍她对这个哥哥的美好幻想。
此番一见,到是觉得也在月色和灯光中可惜了二哥的这张脸。
“二哥,妹妹凝怀盼着见你多时了。”
楚寻卿道:“我以往都是照着镜子想母亲的,现在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楚凝怀一听,眼睛都笑弯了。
楚寻卿本来还想说两句,眼睛一扫便看到一个身影。
妇人怀中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高喊着:“好了好了,都围在大门口作甚?都是一家人,还不快进来?别让老爷等久了。”
楚寻卿轻搂楚凝怀的肩。然后毫不见外地走进宅邸,心中觉得好笑。
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女人却还是连一声“夫君”都喊不起,拿什么和母亲比?
楚凝怀看着楚寻卿,又笑了。
……
正厅中,不怒自威的楚父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一晃眼就长大的儿子。
楚寻卿自是个不怕天高地厚的,更何况他不过是多年不见的父亲。
楚父瞪眼过来,楚寻卿也瞪着看回去。
“你这时候倒是理直气壮。”楚父有些恨铁不成钢得斥责,“真要有本事就别回来,就这么干干净净得滚出去。”
变扭老头儿,要不是姓楚,你当我想回来?
千灯连城,照彻夜天,那位天子不可能不知。
楚寻卿不说话,低下头扒饭吃。妇人打着圆场,说起了府中小事。
_用完膳,楚寻卿被楚胥凌拽到了书房,楚父早已等在那了,他向二人挥手。楚寻卿和楚胥凌坐在两边,乍一看还以为是父子三人温馨彻谈,可楚父张口便是国事。
楚寻卿吐槽,这真是和大哥一个德行。
“你既然选择风风光光回楚家,便要有楚家人的样了。”
“楚家如今进退两难,权势滔天引得的君主忌惮。却也未尝不是无解之法。
一朝君主一朝臣,皇上如今年事已高……
既然我辈明哲保身已不可能,若能另攀新枝………那便是楚家的生机!”
楚寻卿接过话:“而我如今初来乍到,傻得可以,最适合收做下臣。”
楚父看了他一眼:“我要你去搭天家三子这条线。”
楚胥凌被刚喝的茶呛住了:“父亲,寻卿他……”
楚父打断楚胥凌的话,他看向楚寻卿,“你能做到?”
楚寻卿露出狐狸般的笑容:“父亲知道了?”
“你个混账东西!”楚父无奈。
……
事情还得从几年前说起,那时三皇子束淏枫奉旨前去日华城缉拿朝廷重犯。不慎糟人毒手。
楚寻卿正巧从锁香楼走小巷回书院,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倒在暗处,就随手把他拖回了书院。
谁知这倒霉玩意儿是个皇子,还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家伙。
楚寻卿怕麻烦,看他身上又没证明身份的物件,索性就假装不认得他。
什么皇子?不就是我捡回来的一江湖混子遇到仇家险些被宰了吗?
楚寻卿与他以兄弟相称,仗着“无知者无罪”胡作非为。
只要胆子大,皇子当亲哥。
然后提心吊胆了三个月,才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三个月里被他处处试探,吃个饭还得想一口饭分几口嚼。
他是千辛万苦立人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家里有个恶毒后妈,父亲忙绿无暇顾及,没人疼,没人爱,有事自己扛的可怜混蛋。
直到苏煅洵来青学,才终于送走了这个人设。
没想到现在又得捡起骗人的本领。
“害!”
楚寻卿觉得头疼,早知如此就不回来了。
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