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散莲蓬云照忆实情 ...
-
云照到底是没吃了那一盘包子，这一大早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古怪，他连毒药都吞了，再吃什么凭空出现的包子，最后可别真将一条命给搭在这里了。
今夜不似云听回到晋川城那夜一般清风朗月，今夜的乌云压得着实有些紧密，风还没有吹起，即便晋川城楼依旧似往日热闹，室外的人无不被着黑压的云闷的透不过气来。
“我看马上要落一场大雨了，刘大娘，您还不快将茶水摊子收一收。”
“这不是还没落么，我这还有一桌客人在喝茶呢。”
说话的是茶水摊旁边的包子铺小老板，他已将包子铺收了个干净，两手叉腰，好像就等着看旁边其他摊子收摊。阻碍刘大娘收摊的客人，正是一个纤瘦的青衣少年人和一个比少年人稍稍年长几岁的青年。少年人一手托着茶杯，一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坐姿那是一个豪迈不好惹。
见此坐姿，毕竟这晋川城里疯疯癫癫的少年人物还是有几个的，万一这是什么新秀，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家反手就把摊子的砸了，那可就太惨了。
少年人喝尽最后一口茶，对着对面撑着脑袋发呆等待的青年人挑了挑眉，又朝城外青山看了一眼。今夜的天气，着实不太适合跑路，尤其是走水路。
“你付钱，我们走人。“少年人起身，对着茶铺老板娘和包子铺老板板着脸点了点头，转身向前走去。留下的青年人叹了口气，忙把茶钱给了，三步并做两步追着少年人去了。
“我说，没听说最近有什么新贵啊？这小公子的气势，便是和这晋川三杰比一比也不输呢。“
晋川三杰：云照、常庆怀、周晏可。
周晏可前年起便进京赶考去了，只有美名还留在晋川。
“戴上这纱帽。”
“你从哪里弄来的？”沈麟卫怀里突然被塞了个白色纱帽，但他可不想戴这东西。
微风吹起，少年人清秀冷酷的面庞在若隐若现的白纱之下，显得越发神秘遥远，这一刻，竟令小沈生出了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我不想戴这东西。”
“那就易容好了。”聂同心将面前的白纱拂开，露出一张普通又陌生的少年面庞。她嘻嘻一笑，胡乱将一张面具贴在了沈麟卫脸上，又一把将纱帽给他扣在脑袋上。
“我说，都易容了还戴这个干嘛，傻不傻？”
“傻不傻，你一会儿就知道了。”聂同心对着城门遥遥一指，道：“走吧，去会一会这晋川三杰。”
乌云里包着的雨不知何时才能落下来。被人喂了奇怪的药，便是人家手下的提线木偶，只是云照这个木偶，委实是有点重，如真让云听从毛家庄提过来，只怕是还没走到城中，便累的走不动路了。不晓得云听又给云照喂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忍耐了半日饥饿，也不过喝了半碗水，再醒来，人就已经到了晋川城楼边上了。江水清清，明灯高挂，扶云楼上下依旧热闹非凡，画舫也还是那些画舫，来往的也还是那些人。这里可以算是云照的地盘，他最熟悉不过，那摇着折扇笑语而过的，不正是平日里与自己交好的那几位公子哥么，这些人平日里可是恨不得将自己好好围起来，今日怎得视他为空气一般，瞧也不瞧一眼。
直至回去时路过江边，江水映出了他的脸，他才知道自己这张脸竟然变了。
这是一张五官端正却十分普通的脸，放在人群中，便是被多看记眼也记不住的那种。云听将云照易容带出毛家庄之时，云照便遥遥望见自己的护卫们赶着两车麻袋包停在了毛家庄门口，那些麻袋包一袋又一袋地往里运。他想，大约是云听从护卫们那里敲诈来的粮食。
云听带着云照上了一艘小船。到了船上，云照虽然没有被捆绑住，却也乖乖的跟在云听的身边，那自然是受小药丸的束缚。船上除了撑船的大哥，还有个六七岁大的小孩子，那小孩原本在他父亲的身边剥着莲蓬，已经剥了满满一葫芦瓢，还剩下五六只。他眼珠滴溜溜转着，看着小船另一头的云听和云照便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阿羡，莫要去烦客人。”
小孩对父亲的话不以为然，反而调皮地转过身，笑容里满是把握。他挪到云听身边，问道：“公子，我阿爹今日新摘的莲蓬，只要三文钱。”
云听笑了笑，心想，这么小的孩子都会做生意了。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出三文钱买一把自己并不需要的莲蓬时，这小孩以为他不想买便转身向着云照问道：“哥哥，你给你家公子买吧，只要三文钱。”
天呐，这孩子把云照当成自己的仆人了？！
这边云听脑中五雷轰顶，那边云照的脸也已经难看得要吃人。
“你说什么？”
“我……”小孩被云照的黑脸吓得直往后退，恰好这时船撞到了一块石头，船身颠簸左摇右晃了起来。小孩向前一扑，莲蓬撒了云照一身，向后的身子又绊到了云听，云照和云听一个比一个站不稳，又眼看着对方站不稳，不约而同地向对方伸出了手。
结果自然是谁也没有扶住谁的手，化作两片衣袖擦过，二人扶住小孩，站稳了身。
“阿羡，你还不过来。”
“哦。”小孩的莲蓬半数都撒到了水里，他捡起船上的几个，又摇摇晃晃回到了父亲身边。留下云听和云照二人相看两厌。
云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去扶他，明明那么讨厌他。可是方才，那小孩站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也让他想起了儿时，想起他也曾和云听快乐的嬉笑玩闹过，也曾视他为好朋友，不过，那都是不知道彼此身份时候的事情了。
有些东西，你不与人分享的时候，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一旦你们要共享时，再好的关系都没那么纯粹了。在云照眼中，自己的娘是云老头的初恋心头好，若不是因为自己外公过世，他娘必须守孝三年，那三年里不能成亲，云听他娘哪里有那个机会先入府成为正房太太呢。说到底，这确实是一笔糊涂账，可这笔账其实不该算到云照云听这一辈人身上。
没错，云老头的故事里，原本没有云听娘亲的事。云老头也确实与云照娘亲是初恋，云照他娘也确实是因为自己父亲突然病故要守孝三年，但这只是事情的一面。故事的另一面是，云老头的爹娘从来都不喜欢云照的娘亲，且利用云照娘亲守孝的机会匆匆在隔壁城里给云老头定了亲，隐瞒了云老头还有个心上人的事实。云老头并没有云照娘亲以为的那么专一，他偷偷溜去唐府爬墙看过唐家小娘子，回来之后便不怎么反对家里定的这桩亲事了。所以，不明真相的人其实是唐家的小娘子。
后来的故事便更加魔幻，云照娘亲在守孝的第三年末忽然怀孕了，而云听的娘亲进门近三年还没怀上孩子。云老头父母同意云照娘亲嫁进门，但只能做妾室，眼看着快要瓜熟蒂落，云照娘亲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先忍着入了府，后来，倒真是风水轮流转，云老头爹娘相继去了，她有了云府的第一个公子。
这个孩子给了她重新翻身做回主人，拿回应得的资本。
她也在这个孩子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他们母子都将这一段屈辱牢牢记着，且记在了云听母子身上。
云听是在外祖父母家出生的，长到三四岁才被接回了云府，初到云府的几日，自己瞎跑到小花园里，遇到了同样瞎跑出来的云照，两个人还惺惺相惜视为好友，直到某一日云照的娘跟来看到云照在和自己玩，十分吃惊将自己一把推开，道：“我当是谁教坏了他，果然是你！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云听哭着跑回去问自己的娘亲，什么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唐小娘子放下手中针线，将云听抱在怀里，温声对他说：“就是爹娘不好，孩子也不学好的意思。听儿，你觉得我们是吗？”
“当然不是！”云听倔强地摇着头。
“娘也觉得不是。”唐小娘子板正云听的身子对他道：“好孩子，幸苦你了。再坚持两年，舅舅就来接你回去。”
“娘，那你呢？”
“我……”
舅舅来的时候，还不到两年。可舅舅见到他时，已经气得在云府大闹了一场。云听已经六岁了，看起来却只有四岁孩童那么高，更遑论面黄肌瘦了。他们唐家论财力是比不上云府，可养个孩子还是能养的白白胖胖。云老头不愿与云听娘亲和离，怕云听娘亲出了门败坏自己名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云照母子欺负苛待云听母子，也只有在实在过分，下人都在议论不休时，出来假模假样主持个公道，让后院里能安静两日。唐小娘子为了能送云听回唐家，同意了云照娘亲的提议，自愿从妻降为妾，并搬到无人问津的小院度过之后的时光。
这笔账，云听不是不想算。若不是娘亲叫他从这场是非中抽身，不要沉溺其中，冤冤相报，他又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大度不计较呢？罢了，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眼看着小船便要在城楼码头停靠，便要与他们会合，做个了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散莲蓬云照忆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