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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见云听同心下狠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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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真是赶巧,云听的那些热心肠的邻居们一早就去山里挖竹笋捡蘑菇找野味去了,二人要接近云听的农舍便少了些阻碍。云听因为昨夜熬夜配药,清早惊醒想起今日不用坐诊,又抱着枕头睡了过去。
他方换好衣衫,背了竹筐,竹筐里方放了一件蓑衣,也打算上山找些鲜笋蘑菇素野味,甫一开门,便被篱笆门前亭亭而立的两位“少年”给晃了眼。
个头稍高的那人着绯色锦袍,姿容明艳,秀眉杏眼,身姿窈窕,细看已有了成熟女子的风韵。她神情平静,瞧着波澜不惊,眼底不自觉却有几分希冀与得意一闪而过。个头较矮的那人一身半旧青衫,细腻雪白的肌肤上一双眼清亮且闪烁,唇角微勾,一个玩笑的弧度,双手交叉抱于身前,正颇有兴趣的研究着他木篱笆上爬着的蓝紫色牵牛花。
“我们不进去么?要不我还是叫门吧。”青衫少年低头讲话,好一会儿都不见身边人回答,他偏头看去,只见绯衣人一双眼盯着前方,又向前看去,便看到了一样楞在里屋门前呆立不动的云听。
绯衣是丁诗宁,青衫赫然是聂同心。云听太过震惊,瑞凤眼瞪圆,所有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了青衫聂同心身上。他仔仔细细将聂同心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很好。气色红润,眉宇疏朗,举手投足间皆是轻灵自如,想来是武功已有建树。左手包扎了?伤到手了?没事,应该是小伤,他等下给她换最好的药,很快就会愈合的。
那日他临时有事,提前结束了寻常医馆的坐诊,在小巷子里见一人侧脸像她,便神不是鬼不觉似的脱口叫了她的名字。脱口而出后才觉得何其荒唐,何其唐突,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或许,那日真的是她。
他并不知道,那日巷口青色衣摆一抹,早已落入了她的眼。
那日青衫人,真的是他。
聂同心此刻不言,只静静与云听对视,并不知自己已渐渐红了眼眶。她何其庆幸,那日叫破了青衫人后院的夜火,而那时她甚至还没有确定那人就是云听。单凭直觉而已。
既然三人不语,各怀心事,便由她继续装这个傻,来打破眼前尴尬。
“师兄,师兄真的是你!居然真的是你!”聂同心惊喜非常,二话不说已经打开了篱笆门颠颠跑了进去。她跑到云听身边,双手拍了拍他的两条胳膊,将云听把着门的两条莲藕般僵硬的胳膊给拍了下来,垂在两旁。“丁师姐诚不欺我,你果然在这里!我是聂同心呐,你可还记得我吗?”
聂同心热情扑过来的瞬间,云听已经从怔忡拉回了现实。丁诗宁带聂同心来了这里。即便他并不想见丁诗宁,上一次没有与她讲一句话,但他当然不会不见聂同心。这三年他逡巡在琼山附近不曾远走,一方面是怕路瑞之回来找不到他,且曾经毕竟答应了路瑞之要看好百雅集,另一方面就是放不下聂同心。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云听浅浅一笑,这一笑似乎释怀了许多积怨灰暗,似破云而过的缕缕阳光,忽然照亮了困住彼此三年的黑暗。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我没有一刻想过要抛下你。
“太好了!我真想你,师兄。这三年我真想你!”聂同心笑得一脸灿烂,抓着机会就使劲表白。她比谁都清楚,这种久别重逢的时候,如何表达思念之情都不为过,也都不会引起别人的过分注意。不知道云听怎么想的,她觉得表露得差不多了。沈麟卫说过,见好就收,适度最好。她转身去拉着丁诗宁过来,对云听笑道:“这一路真是渴死了,师兄快请我们进去坐坐,给一杯水喝吧。”
云听抽了抽嘴角,方才你一副好风姿在我门前看牵牛花的时候没见着是渴死了的样子啊……
丁诗宁扯了扯嘴角,此刻她打算继续保持微笑,点头,且任由聂同心将她带到云听屋子里,并找机会和云听搭上话,慢慢修复感情。她满意地瞥了一眼一脸赤诚纯真的聂同心,这个宝果然没押错。
在聂同心面前,一切的无法言说与寂寥孤独都瞬间不值一提,此刻的久别重逢,令孤寂许久的云听心中难得涌出了圆满之感。彼时雨后,宋清闵劝他对聂同心放手,想来是对的。她经过淬历,脱胎换骨,眼前这个轻灵自信,机敏又会花点儿小心思的少女,应当是未曾经历家破人亡前的聂同心该有的模样吧。
以三年前聂同心紧张他的性子,彼时他在人眼皮底下正经比试挨了打,她还没几分本事都护短成那样,如今淬历归来,若知道他在文山遭人算计,又被琼山拒之门外,吃了那么大的哑巴亏,今日也不能笑着携手丁诗宁奔着他而来了。
罢了,当初丁诗宁也是着了别人的道,而他又是为了还她一直以来无法回应的心意而将那件事揽在自己身上,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又能怨得了谁?他与丁诗宁,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说话。既然恩情亏欠已尽,此后就做点头之交。
云听又将竹筐取下放在药架旁,那二人一个尽力表演着“又累又渴”,另一个端坐一旁,打量着他屋里的陈设。明明面前的桌子上就有瓷壶水杯,偏偏两人都视若无睹,谁也不去倒水。
这是厚着脸皮等他来倒水呢。
云听无法,他是主人,又算是长辈。拖着步子矮身坐下,倒水。
“什么声音?!”聂同心一手拍上身侧短剑,眼神如冷箭,扭头朝云听才修好的后窗看去。那里仿佛真有什么,突然一声飞鸟尖叫着踢了脚窗子飞起。
“怎么了?”丁诗宁也扭头看去,她武力值不及聂同心,聂同心做这么大反应,她自然更加警惕。可一眼望去,似乎有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云听像看两个傻子一样看着对面二人。
傻了吧,鹧鸪没见过吗?大惊小怪。
“许是我看错了。丁师姐喝水。”聂同心回过头,心不在焉地将云听推给她的水先推给了丁诗宁,又回头往那窗子看了一眼。
她这时不时一眼,弄得丁诗宁也有些心神不宁。可云听坐在对面,低头盯着水杯,也不说话。方才叽叽喳喳的聂同心此刻也没了话,气氛尴尬得能结出一层冰。尴尬的气氛令丁诗宁很快忘记了刚才的插曲,便在她分心在云听身上,终于酝酿出一句话时,身旁聂同心忽然暴起,一声大喝。
“师姐小心!你是谁?”
丁诗宁来不及转头,只觉得身后一阵风带着杀气朝着她的后脖颈袭来,窗子好像被人踹开,她忙抬手要挡,一记手刀已经砍了上来。
“师姐,丁师姐?”聂同心在昏了的丁诗宁身后稀里哗啦又与“人”恶斗了一会儿,还不忘分神询问丁诗宁是否神智清醒,指挥云听背了丁诗宁赶紧跑路。云听很听话,他将丁诗宁放平在竹席上,取了根亮闪闪的银针扎了扎她的睡穴。
“行了,你累不累,过来喝茶。”云听面不改色又坐回了矮桌旁,面不改色地从小罐子里取出了明前白茶给聂同心烹上,面不改色地从药架上拿上金创药,面不改色地一把拉过聂同心包扎着的左手使她的独角戏不得不停一停。
丁诗宁看不见,云听可将方才某人如何踢窗子,如何弹石子,如何用手刀砍人看得一清二楚。
厉害啊厉害,往昔他见她劈柴的时候就想过有一日那斧下木柴变人头,如今终于亲眼见她以手为刀劈人脖颈,果然是快、准、狠。
“你到底想干什么?”云听低头慢慢拆开聂同心手上的布带,那颇深的伤口居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咦,快好了。”他将药小心涂到那有些歪曲的伤口,随口还想问那少女到底打的什么注意,甫一抬头,聂同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昏睡的丁诗宁。
她手指沾水,在桌子上写字。
“出去说话。”
云听点点头,重新给她包扎完毕。又顺手将已经烧开的水从小炉子上移开,才起身和聂同心出了门。
他们停在云听邻居的篱笆旁,那是个抬眼便能看见屋里丁诗宁的位置,距离够远,也不怕她醒来会听到他们讲话。聂同心省去了许多关怀与倾诉,她直奔主题,一双眼清粼粼如清泉溪水,仿佛能洗净这世间所有芜杂,那双眼那么清亮,那么坚定,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说谎真的需要勇气。
“师兄,《百草》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这里面一定有隐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还没说话,如何能由得别人胡乱评说。你告诉我,是不是被人所害,是不是丁诗平干的?”
云听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仔仔细细又将她打量一番,而聂同心依旧眼神坚定,神情严肃应该是认定了云听是遭人陷害。
也不知这种信任究竟是来得及时还是来得太迟,云听心中略有波澜,却又很快归于平静了。他着实着了别人的道又如何,到底也是两年前的事了,没有证据在手,一切只凭借推测。聂同心好不容易闭关结束,武力值飞升,难道出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即刻去为他出气,替他报仇么?那与三年前冲动之下将文华仁暴打一顿卸掉胳膊又有什么不同?彼时他还是琼山一员,她也年纪小,一切有个借口,如今物是人非,只怕丁文二人势力滔天,她又会付出怎样可怕的代价?
算了,便当他命里犯文华仁,今后躲着他还不行么?何必让同心去吃那个苦,再换人家一句,“你果真武力值有限,常常还需你的小师妹来保护你不是吗?”
但他在这一双眼睛面前难以说谎,既如此,只好选择性说真话。
“算不过别人,着了道很正常。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可别去闹。”
聂同心横眉,一手叉腰原地踱步,道:“你这事情我仔细想了想,丁诗平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他顶多在你回来后放些谣言,趁机将你赶下山。这关键,还是在文山对不对?还是文山的那位少主,丁师姐的良配对不对?”
云听蹙眉低声,喃喃道:“文华仁还是和丁诗宁成亲了?我怎么没有听说……”
聂同心心中方才燃起的小火苗弱了几分。
此刻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看云听的反应,想来她的推断八九不离十。
“我明白了。丁诗平和文山少主是吧,我记住了。师兄,你别在这里待着了,跟我回琼山吧。百雅集都荒了,朝华殿那帮人连个好用的金创药都没有。师兄,你医者仁心,你一定不忍心的。你放心,掌门师伯出关了,他们再想翻腾可没那么容易了。”
“你长大了。”他的手抬起,轻轻帮聂同心抚平肩头皱起的衣褶,笑容清浅干净,“用你的小脑袋好好想想,我此时回去真的能保全自己吗?我不回琼山真的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吗?”
“你这样想?”聂同心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云听道:“你回去吧,安安静静的回去,什么都不必做。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你变强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你自己。”
聂同心微微抬眼,嘻嘻笑道:“记得记得,你放心啦,我如今沉稳得很,不会傻到去当面质问。你说得有道理,琼山跑不了,什么时候回都可以。你不想回就不回!对了师兄,你那里的金创药多给我一些带回去,那些可怜的天天被掌门师伯拎着练什么剑阵,却连个好的金创药都没的用。”她眨眨眼,笑道:“师兄你要保护好自己,实在不行就搬家吧。这些银子你留着,找个好地方住,不然就回去找你舅舅吧。我不能把银钱都给你,还得留一些回去路上用。但是师兄,你搬家前可以告诉我么,你知不知道,找你真的很辛苦。”
“劳你记挂,让你受累了。”他这话意里皆是满足,没几分惭愧,他下巴微扬,朝着屋内的丁诗宁,道,“我瞧着她快醒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解释那一记手刀吧。”
“那有何难。”聂同心根本不当云听说的是什么难事,“你若不想与她讲话,我抗她走便是。关键还是要看师兄你。”
聂同心料想云听如今大约气闷着丁诗宁在他离开琼山后这么快就投入了他人怀抱,所以今日一直冷淡着她。
“就照你说的办,我去给你拿金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