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记》蜜瓜君

23、空等人夜行有奇遇

　　本以为算盘打得十分好，待聂同心月上树梢，且轻轻松松翻过墙头跳进丁诗宁院子时，才发现这院中竟然一片漆黑，任何如豆灯心也没有。
　　丁诗宁并不在院中，聂同心扑了个空。
　　她甫出关不久，对其他人的作息行踪陌生得很。如今扑空，今晚再想不动声色找到丁诗宁便十分困难。聂同心将裙摆朝右一摆，足尖轻点，旋身上了院中的大柳树。她刚坐下，想着就在这树上小憩片刻顺便等丁诗宁自己回来。身至高处，便将半个朝华殿都收入眼下，这一抬眼，便见一人着男装，朝着偏门方向急行。因已过了正门落锁的时候，此时此人急着去偏门，怕是有着急的事非要下山不可。因好奇和无聊叠加，聂同心便将那人又看了几眼，这一看，便觉得熟悉非常。她唇角微微勾起，飞身上了最近的屋檐。
　　聂同心飞檐走壁的功夫，如今在琼山已是众人之上，宋清闵一人之下。她清瘦灵巧，点跳间似轻燕飞掠，转眼间已落在了偏门外。
　　先前那人已悄悄打开偏门，又锁上，疾步朝着山下去了。偏门铜锁完好，这是个有钥匙的人。这人能在丁诗平那里拿到钥匙可不容易。索性她今夜办事不成，跟去看看也无妨。
　　那人疾步行至山下的琼山镇，进了一家驿站，牵了匹马就继续朝下赶路了。聂同心站在驿站门口，已傻了眼。这人是要到哪儿去？怎么还要骑马？可她没有带钱，要如何租马呢？
　　眼看着人家已经走远，聂同心出关后第一次有了能力之外吃瘪的无奈。她当然也可以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征用，用剑往那老板脖子上一抵，量他也只能将马双手奉上。可这和强盗土匪又有什么区别？聂同心正心下叹气预备打道回府，那驿站里突然传出呼喊声。
　　“抓贼啊！救命啊！”这破锣嗓子一喊，原本已经歇息的客人们陆续点起了灯，推开窗子探出脑袋来。聂同心此刻就站在驿站门前，她身形清瘦，又是少女，短剑藏于胳膊下，看起来颇不具威胁。一蒙面壮汉自客栈冲出，眼看就要撞倒她。她不躲不闪，那人低喝一声“让开！”，下一瞬，便被聂同心悠悠伸出的脚给绊了个狗啃屎。
　　壮汉嘴里骂骂咧咧，面巾蹭掉一半，偷的四五个钱袋也滚落在地。他就近抓起两个，起身就要跑，身子方躬起，忽然背部经大力一踩，又给踩扁在地。
　　附近分明没别人，谁这么大力，给他一脚就踩趴下了？壮汉扭过头，只见方才绊倒自己的少女此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两只手正忙着将他的双手扭在身后。见他扭过头，那少女眸子晶晶亮，朝他嘻嘻一笑，抽出一只手朝他脑门一拍，那人痛得尖叫起来，明明只是轻轻一拍，他却觉得和棒子打在头上也差不多了。脑袋余震不减，身上也没有力气再挣扎。
　　少女轻松制服了盗贼，赢得驿站楼上住客门的阵阵掌声。她仰起头对上面的人笑道，“各位，别光看着啊！扔个绳子下来。”
　　下一刻，聂同心上身，周围的地上挂满了各色的“绳子”。多以汗巾和腰带为主。这不是她想要的绳子，但聊胜于无。聂同心挑了一根将那壮汉束住，将自己身上的乱起八糟的绳子往下取。这时，驿站的老板终于出来了。
　　原来这壮汉是店里才招的伙计，今夜不知发什么疯，居然将老板的钱袋也摸走了。那老板拿回自己的钱袋和其他客人的钱袋，招呼着另外几个伙计将壮汉送去了官府。他对聂同心道了许多遍感谢，非要拉着聂同心进驿站请她吃饭。聂同心抬头看了看中天月色，微微笑着摆手，道：“吃饭就不必了。店家若真心想要感谢我，能不能借我一匹马骑一骑？”
　　这店家其实是个顶小气的人。但今日聂同心帮他追回的可是十几匹马的损失，那汉子真狠，一偷就偷了那么多钱。加上那些探出头吃瓜的客人们一直在起哄，店家干脆就答应了聂同心。
　　聂同心就这样神奇地借到了一匹马，披星戴月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她一路上都留了记号，方便自己能找到回来的路。自她来到琼山，三年不曾下过山，对山外的一切全凭从前模糊的记忆。聂同心快马加鞭，不久就看见了那人的身影，她与那人保持一定距离。更深露重，夜色加深，聂同心越走越远，越远心里越疑惑，疑惑这男装打扮的丁诗宁大半夜撇下未婚夫究竟是要与谁相会。
　　不错，那不是别人，正是聂同心今日苦寻的正主，丁诗宁。在聂同心的印象里，丁诗宁很少做男装打扮，便是她穿了男装，因身姿太过姣好，多看两眼就能看出是女扮男装，实在没什么悬疑。终于，东方露白之际，日头升起，丁诗宁拐进了一个小镇。这是丁诗宁经过的第三个小镇，聂同心一度以为她依旧会赶路，却不想她停了下来。聂同心朝那门楼一看，这门楼漆新且亮，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宋唐镇”。
　　“好奇怪的名字。”
　　聂同心喃喃自语，进了小镇她便翻身下马，悠悠牵着马走。丁诗宁早就下了马，将马交给了迎宾客栈的伙计，自己上了楼。
　　聂同心也将马交给附近驿站的伙计，暂且寄养着。她昨夜奇遇，不仅借到了马，那些看客也执意给了她一些碎银子作为答谢。出门在外没有钱真是寸步难行，聂同心道了谢后，便也不再假意推辞，而是收了那些银子。所以她现在才能挑了个顶高的茶楼，点壶茶，一碟点心，一面填饱肚子，一面悠悠盯着迎宾客栈门口。她吃得差不多了，丁诗宁也出了门。聂同心方起身想要下楼追上，却见丁诗宁并未行远，而是在一家医馆门前的一条长队后排起队来。她遂又坐回去，举着茶杯对路过的小二打听道：“小哥，我说那寻常医馆是什么来头啊？既然是叫寻常医馆，怎么那么多人在排队，旁边的非常医馆为何只有两个人等着瞧病呢？”
　　那小二笑道：“这位客官，一看你就不是本地人。那医馆虽然挂名寻常医馆，可有那么几日是很不寻常的。两年前，咱们这医馆里来了一位坐诊的年轻大夫，医术高超不说，性情更是绝好，温柔和善，人又生了一副好相貌。呵呵……”小二感觉到聂同心怀疑的眼光，又道：“当然了，当然了。最主要还是这位大夫医术高不说，收的钱也少啊。这不，一传十十传百，他坐诊的那几日便有附近镇子村子的人赶来看病的，可不就得排队吗？”他探出头看了看，“今儿这队不算长，上月还有更长的。”
　　聂同心若有所思，她着实不觉得丁诗宁苦奔一夜只是过来瞧病的。诚然，百雅集空了后，他们朝华殿的人看病还得下山，确实比以往麻烦了许多。
　　她声音低沉，问道：“你方才说那神医是个年轻大夫，如何年轻，有多年轻，比我还年轻？”
　　小二笑道：“真的年轻，但没姑娘你这么年轻。他大概二十上下，真是少年有为啊。”
　　聂同心又与那小二唠了几句，那小二便忙自己的去了。
　　她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点心，一口茶灌下去，才有一种不负昨夜奔波，体力有所回升的感觉。她按耐住自己砰砰跳动快于平常的心，步子轻快飘下楼去，在一个摊位前买了个白纱幕离戴在了头上。
　　虽然她出关后尚未与丁诗宁打照面，可她们毕竟那样熟悉彼此，认出她并不费力。她也问过沈麟卫，沈麟卫摇头晃脑一遍摊着煎饼，抽空瞥了她一眼，道：“你就是个娃娃脸，个子高了，五官张开了些，还能不同到哪儿去？”
　　为防止打草惊蛇，戴了幕离的聂同心也加入了长队。她眼光一直没有离开丁诗宁，偶尔也往堂中望望，堂中光线较暗，那位年轻神医又总是低着头，无法见其眉眼。只一只搭在病人腕上的手，手指修长，肤色健康偏白。排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眼见着终于要到丁诗宁看诊了，一伙计忽然出来 ，例行公事一般，对排着队的人拖长音道：“上午就先到这吧，下午继续。大家先散了罢。”
　　说完，他就进屋开始关门，排队的男女老少已见怪不怪，纷纷散去吃午饭了，预备着吃完午饭再来排队。人群四散，丁诗宁和聂同心还立在原地不动，丁诗宁似是不甘心，挤着要去将门打开，聂同心只见那坐诊先生起身离开，一抹青色衣角自门缝划过便不见了。关门的伙计拦住丁诗宁，像丁诗宁这样不守规矩的，他见多了，“我说，硬闯是不行的。你这样惹恼了唐大夫，他下午就不坐诊了。”
　　什么劳什子大夫，架子这么大，和路瑞之与云听真是不能比。聂同心摇摇头，慢慢和着人群走不见了。
　　她原本打算散在人群里，找个既能看到医馆又能看到丁诗宁的茶棚下坐着，等那医馆再开门，她也好跟在丁诗宁身后，看看她究竟在搞些什么。却不想，这医馆如期开门，坐诊大夫却换了人。人们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自然是奔着先前那位周大夫。如今正主不在，那伙计喊破了嗓子才将人留住。扬言下午坐诊的乃是这寻常医馆的老板，也是名医。这老板确实也有本事，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这大部分人中，却没有丁诗宁。
　　聂同心居然将丁诗宁给跟丢了！
　　这对自以为武力值飞升，武功大成的聂同心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聂同心对这宋唐镇丝毫不熟悉，她将人跟丢了，再戴着幕离，不一会儿便在这七拐八拐的巷子里绕得有些晕。聂同心于是摘下了幕离，寻着记忆想要绕到大路上面去。却隐约听见，一个低低的，怯怯的，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咦……同、心？”
　　聂同心止步扭头，以她的反应速度必然是极快的。而眼风也只瞥到一抹青色衣摆自巷子口一飘而过。她追去，人没追到却神奇地回到街上。左右人流穿行，叫卖声不断。头顶鹧鸪飞过，啼叫声渐远。聂同心楞在巷口，模样仿佛三年前呆而怔忡。
　　那声音实在太小，她没能听出说话人的性别和年龄。身处异地，迷路时被人叫道自己的名字，聂同心心中迷雾更加厚重。身处陌生巷口，却觉得眼前尽是山峦迷雾，叫人看不真切。丢了跟踪对象，聂同心选择重回那挺高的茶楼再去望上一望。这大白天的，街上人又多，施展轻功在屋顶飞跑不免太过张扬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