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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锦衣之下Ⅱ第五十六章 ...

  •   “夫人这是什么话,我……夫人若有什么闪失,我们兄弟俩万死难辞其咎。”岑福岑寿算是陆家家生子,在平湖养到七八岁才来了京城,之后便一直侍在其左右,心里对大公子也早远远超出普通主仆,而陆绎也从未将他们当做侍从相待,今夏更是如此!

      从京城到汉中,从汉中辗转到了广州,现下身处饶平的官驿里,岑福仍有些唏嘘,可他把情绪藏的很好,只浅浅叹口气,再没其他话说,今夏见如此,心里已经火急火燎,坐在石凳上就像针扎一样难受,她低眉思量半晌,猛地起身往内堂跑,岑福疑惑的往她奔跑的方向看,须臾,见她不知从何处捞来了笔墨,一番折腾,在石桌上铺列好,双手搅着墨条,然后用狼毫蘸了蘸墨汁,像是十分犯难的踟蹰了会,挥洒开来。

      说实话,今夏这字实在有碍观瞻,她自个也深有体会,平日也会练,可她公务繁忙起来,连功夫都能落下何况这等精细的活,幸而岑福并未将注意力摆在她那些字上,只眉头打了个疙瘩,愈发不解。

      今夏写完,将狼毫搁在一边,伏低身子对着还没干的墨迹徐徐吹了几口气,待半干时,捻起来递给岑福,急切道:“你照着这上头写的,到外头看看,再回来与我细说。”

      岑福接过,一字一句去看,尚在怔愣,今夏等不及又道:“这样也不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也不想给人家添麻烦,可是要她这么等在官驿里,真真快要憋死人。

      “是要我去城里的粮食铺子和药材铺子去调查买药买粮的人?”岑福捏着纸张,低头看了几眼,抬首道。

      今夏复坐在石凳上,手指触到石桌面,被日头晒了大半日,有些温热,她指头轻轻点了点,直觉回道:“饶平封城了,不是因为外有倭寇而封城,所以城内的粮食供应是正常的,民众的日常所需都能满足,只要她在城中,就一定能寻到蛛丝马迹,你先去察看,再把有相貌相似的记下,回头咱们一家一家去看,呃……你要不放心,那你自个去看……”她万般不想说最后一句话,但是岑福脾性随了陆绎,他要不想说不想应的,今夏也没办法。

      “行,我去!”他把纸张揣在怀里,抬脚要走,今夏忙喊住他,把郑氏的画像也一并塞给他,又似想起什么,嘱咐道,“她可能会易容,所以不一定要非得从面貌上辨认,只要年纪身形相似,都要仔细记着。”

      岑福默了默,低低道,“是!”

      他走后,今夏就在院里徘徊,心里构想了许多可能,郑氏若还在,她身边定还有其他人,即便是心狠如董三那种人,也不会放着妻儿不管,只要动了恻隐之心,他的软肋就被今夏抓住了,可若她不在,依现在的局面,自然是前方战事为主,对战局并没有太大影响。

      许是多日来的心思终是静了下来,想到京城,想到杨头儿,想到杨岳和上官姐姐,也不知他们是否都还好,桌上有现成的笔墨,她分别写了两封书信,一封寄往乌安帮,一封寄往京城,王诏倒挺热情,将信件交给了官驿的小吏,耳提面命的让他立马送往驿站,那小吏想来做惯了此等事,当即麻溜的将信又裹了一层,依言出了大门。

      “多谢王参将,对了,军中那边情况如何了?”今夏道。

      王诏本就面皮黝黑,听到这话脸色更是沉不可测,他忽的抱拳道:“袁捕快,实在抱歉,我要立马赶过去,恐不能与你详说,此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有任何事只管去寻那些吏从。”

      今夏忙称谢,他片刻未敢耽搁领着大门处数名将士匆匆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在门口朝街巷望了望,不舍的折回身。

      饶平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城内九曲湾道多不胜数,南有大金门和东西小金门三个出口航道,湾外有横卧着的南澳岛屏障风浪,她随手拽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大概地貌,身侧喋喋不休的官吏蹲下身子啧啧叹息,“画的真好。”

      “好麽?”今夏挑眉,不敢相信。

      官吏拿手点在一处,“喏,这儿……别有洞天,但据说闹水鬼,没有人敢靠近,有些胆大的潜入水中最后连尸首都找不着。”

      今夏一听水鬼两字,浑身鸡皮疙瘩冒了起来,饶得她知晓鬼神纯为无稽之谈,可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小吏却越说越兴奋,今夏听的认真,最后颦眉深思,握在手里的树枝无意识的在地上划拉,临近日暮,又起了风,她丢下树枝,缓缓起身抱臂端详着小吏指着的湾道。

      到了酉时,原先阴沉沉天忽的豁然开朗,晚霞破云,映的院子里亮堂堂的,今夏等的近乎不耐烦,烦躁的挠着头皮,叹了又叹,这会儿她耳力变得十分灵敏,远远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忙不迭赶去迎上,正是岑福。

      “如何?”她迫不及待问道,岑福从怀里原封不动的掏出纸张,今夏忙接过来去看。

      上头未有多余记录,她颓丧的坐了下去,耳边又听得岑福微带着不确定的声音,“我见着一个人,像是那晚官驿里抢宝藏图的男子。”

      那晚因他手臂伤势大公子命他在房中休憩,当李戡等人与贼人对峙时,他就在檐下,虽未完全看清那人长相,但从声音还是能清楚的辨出,适才在巷中只一瞥,他正与人争执不休,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岑福替他捡拾起,那人粗噶着嗓子道了声谢,岑福诧异,跟在他身后,见他到了一处水湾,只听水声响起,眨眼便消失踪影。

      “人就当着你的面消失了?”不能够啊,今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难道真的有水鬼?”

      “什么水鬼?”岑福奇道。

      今夏摆摆手,随即指着地上有些潦草的地貌,“是不是在城南方向,靠近大金门这儿?”

      岑福点点头,“正是。”他说完,暗暗感慨:夫人连门都没出竟然说的分毫不差,看来这套人话的功夫今非昔比。

      “咱们去那儿看看,”她说着便要往外走,岑福犹豫着,出声制止,“夫人,还是等大公子回来再说。”

      “你出的这趟觉着城中如何?”

      “街头巷尾也没见几个人,”岑福自将亲眼所见如实回答。

      今夏拍了拍衣襟,理平衣角,摸向腰间手铳,“那你还怕甚?我倒要看看,是真鬼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从官驿到城南,因离得不远,行不多时便在一处水湾停下,四周丛叶遮蔽,草木繁茂,而静水流深下,还隐隐能听到咕咕的水泡声,她在草间拨来拨去,足下左右挪踢着,发现一片被踩踏的痕迹,像是长久以来都是如此,顿了下,她摸出自个的水晶圆片,弓着身子眯眼看了看,在草丛间发现了新鲜的鞋底泥土,略带着褐色,指尖捏起一点揉搓,掺着细沙一样。

      “岑校尉,劳烦抬一下脚,”今夏嘻嘻一笑。

      岑福不明就里,还是微抬着鞋底,今夏忙用水镜片去看,果真发现了一样的泥沙,她慌的折回,在草丛间翻找,片刻后,用枝条挑出两只灌满水的鞋子,一把匕首,和一顶男人的头巾,头巾上甚至还沾了些青苔。

      “嗨呀,还真是只‘水鬼’,”她乐的摩拳擦掌。

      “这是?”岑福指着草间邋遢的物件,面有疑惑。

      今夏就着水将手心的脏污清洗干净,透过碧波荡漾的水痕,眼底笑意盈盈,“这个啊,是诱饵。”

      *******************************

      日头西沉,巡座船再次回报时,却是传来个让俞大猷陆绎甚是惊讶的消息,原来这艘突然迫来的大船竟是一直盘踞在广州福建,制造多起事端的倭寇首领乌乜麻,乍一听这个消息像是助长了敌寇的气焰,实际细细想来,又何尝不是一次将他们一举歼灭的大好机会。

      “这个倭人,专捡好东西抢,我与郭总兵来之前,那广州城的墙都快被他们挖走,”俞大猷默然,上回的捷报也就这几日送至京城,他心里才舒坦点,虽说被扣了俸禄,总好比被卸了职的好,听此也不觉多恼怒,竟还心境平和了不少,他与陆绎对视一眼,爽朗笑道,“我正愁着怎好一锅端了他们,这群倭人居然上赶着来,天遂我大明将士!”说罢,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行到帐外,亲自校点士兵。

      陆绎仍立在原地,神情淡淡,叫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片刻后,俞大猷返回,倒是热了一脑门的汗,李锡将沾了温水的布巾递给他,他手指才碰了一下,皱了皱眉,却还是接过使劲擦了几下,见陆绎似在沉思,忍不住问道:“兄弟在想何事,这么出神?”

      此间除了李锡,再无旁人,称谓上他从来不想遮掩,但是陆绎说过,有些事有些人,锦衣卫不便插手,也不便太过亲近,俞大猷在官场上虽不喜那种装腔作势,不过陆绎之言他心里相信。

      “倭寇与曾一本早就顶翻,何故会去而复返要来助他?”陆绎抛出心中疑问。

      近旁李锡接道,“海贼善变,这也不足为奇。”

      “他私开火窑自造兵器便说明此人脾性倔拗,不会轻易与人结盟,连林道乾都未能从他手上占得多大便宜,”加之他受了伤,有人想取而代之的话,实在太过轻易了。

      “兄弟你这话里之意,是这么一船子的倭寇也是过来讨便宜的?”

      “现下没办法确认,所以请哥哥先明确他们方位,若有必要,小弟可夜潜一探,”陆绎微微笑道,清隽俊容如水如玉,对他这话俞大猷直摇头,“不可不可,你此行为了抗倭没少出力,这等危险的事,我是万万不能答应了,我军中倒还有些功夫不错的,左右挑拣几个,还拿不出手不成。”

      说着又命李锡派人去搜寻海寇的泊船湾口,饶平有柘林、高沙、大埕三个较大海湾,四周又被海山、汛洲、西澳诸岛环抱,真要找着他们还得费点功夫,陆绎便辞别俞大猷先行回了官驿。

      李如松并未同行,他宿在军中,以备随时调用。

      月儿悄悄爬上树梢,他归心似箭,马儿在驿门停下,才入了庭院,见着岑福,遂轻声问道:“夫人呢?”

      “夫人在厢房,”稍微顿了下,岑福欲言又止,他紧跟在陆绎身后,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怎的,年纪愈大说话办事愈婆妈了,”陆绎转身,看向岑福,他绕过园圃在院中凳子上坐了下来。

      “坐罢!”

      “是,大公子!”岑福没敢拒绝,坐在了他对面,思量再三,担忧道:“您总是这样跑去战场上,我又不能跟在身边……”他低声喃喃,老爷在时常常叮嘱他,务必要看好大公子,不能叫他去犯险,那时节陆绎虽已经升至锦衣卫佥事,可骨子里还是个热血儿郎,对待这种家国大事,满是热忱,可陆炳考量的不同,他膝下仅有的这俩个儿子,他最担心的就是陆绎,但是俩人脾性不投,政见相左,对待朝堂的诸多事务也总是有悖,是以,即便到了他弥留之际,也总是对岑福岑寿俩兄弟念叨此事。

      “放心,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陆绎凝望月色,余光瞥到西侧厢房烛火跳了跳,径直起身,走了几步回头笑道,“你近来也辛苦了,早点睡去。”

      今夏的厢房燃着火烛,靠窗边,她正拿着剪子戳着红彤彤的火苗,剪下的枯线掉在窗边木桌,她慌忙吹落,又用手使劲擦着染黑的桌面,陆绎推门时,她忙撂下剪子奔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锦衣之下Ⅱ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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