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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锦衣之下Ⅱ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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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湖那边还有爹爹的旧部,届时,我会以其他缘由把岑寿调派过去,暂时避一避,只是朝堂还未任何动静,”陆绎颦眉,未有弹劾的折子,就说明此事不是牵扯了一人,都在暗中伺机较量。
今夏不胜愕然,说到官场凶险,她初时做六扇门捕快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去讨好别人,端茶送水热脸相迎,她虽然十分瞧不起这种做派,可毕竟是市井里混出来的,能屈能伸根本不放在心上,但是作为当年内阁倾轧深受迫害的夏家后代,她明白,陆绎所说不过是党派相争的冰山一角,越是无风无浪,越是深藏危险。
她不自觉的握紧手指,指尖嵌在掌心,眉头皱成了个铁疙瘩,这番小动作被陆绎尽收眼底,双臂使力把她拢紧。
“想什么呢?”他缓缓问道。
今夏摇了摇头,心疼的看着陆绎,她想问问他,这么些年,面对那些尔虞我诈是不是很辛苦,可默然良久,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于是只轻轻道,“这事儿是我错了,要是我现下安生的待在京城,旁人也寻不到任何说法去编排……”
“即便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其他的,你别胡思乱想了,”陆绎安慰一句,抬手拍了拍她手背,话锋一转,淡淡笑道:“今晚,你歇在我这儿罢。”
说着就要把她往内室里抱去,今夏慌忙扑腾着跳了下来,细心的朝门边看,“不成不成,官驿里人多嘴杂,卑职哪能跟大人共处一室。”然后几步溜到门口,拉开房门迈了出去。
四下安静,陆绎忽的敛去笑意,仍是站在原地注视着门边,房中光线有些暗,衬的他面色分外凝重。
官驿里有处小花垣,李如松正百无聊赖的一下下踢着脚边细细的石子,不多时,足尖已被石子间的泥土染得瞧不出本来颜色,今夏拐过去时,被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吓了一跳,定睛去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想从另一边绕过去,李如松循声望了过来,嘴皮掀了掀,闷声道:“陆大人可歇下了?”
“歇了。”她回道,然后觉得不妥,又补充一句,“你要找他的话,还是能赶上的,估摸陆大人还得看会儿书。”
“你怎知陆大人还要看书的?”他面露疑惑。
今夏步子一滞,咬了咬牙,呵呵笑着,“我在六扇门就听说这位陆佥事文韬武略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其是写的一手好字,”她啧啧叹息,“有这番造诣,那肯定是个勤勉好学的人,您说是吧?”
李如松点点头,沉默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低声道:“袁捕快……近日为何总躲着我?是不是如松有逾礼之处叫你不开心了?”
“没有,绝对没有,李武进好的很,”今夏头大,咧着嘴皮笑肉不笑,想起陆绎那张醋意横生的脸孔,不由得后背阵阵发凉。
“袁捕快没有去过边关罢,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秀峰突出苍翠青山,到了秋日,山上尽是红花垂绿,那景色可是在京城瞧不到的,”他兴致颇高,絮叨个不停,今夏挠着璞帽,实在不想同他说话,面子上也不好做的难看,遂假意打着哈欠,谎称困极将其打发走。
她沿着官驿甬道去了马厩,见岑福斜靠在马厩边的柱子上,远远地,岑寿盘腿坐在他面前的地上,低垂着头,今夏稍稍凑近,听到岑福苦口婆心的道:“大公子这责罚已算是轻的了,你别整天耷拉着脸了。”
“哥……”岑寿瓮声翁气,“你别说了,我都晓得。”
“你晓得什么?”
岑福又问,语气有些急切,他这个弟弟,自小便是个不拘着的性子,说话做事有时也欠思虑,此番带着夫人从京城到广州,路上遇到的那些事,叫他听着都不禁捏了把汗,偏生又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若是朝堂里有人趁机为难大公子,以他们现在的处境,任何的污点一旦在圣上心中落下都是致命的一击,再看岑寿,心里就又恼又气。
岑寿抬头,目光透着朦胧水花,片刻后道,“夫人受伤,这责任我不敢推卸,大公子的任何处罚我都能接受,”他把脸别到另一边,肩头微微耸动着,眼睛通红的看着奋力咀嚼马草的马儿,看了会,抬手粗鲁的揉着面皮。
“哥,总之我要是不在,你千万要照顾好大公子。”
“行了,又不是以后再见不着了,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在他身边蹲下,岑福拿袖子替他抹干净眼角,语气似在责怪,动作却难得的温柔,像是幼时他不小心跌倒,忍着不哭,岑福便拿了些桂花糕来哄他,边把糕点一块块的塞在他嘴里,边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那时节,真是大好的年华!
这一夜,今夏睡的极不安稳,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着碧瓦朱甍的大院子,梳着双髻不过三四岁光景的她绕着院子跑的满头大汗,身后,两鬓斑白有着绵密长须甚是慈爱的老人家半扶着膝,连连喘气,“夏儿,夏儿别跑了,爷爷跑不动了。”
“夏儿,爷爷给你讲啊……爷爷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直房里,格柜上摆着琳琅满目且做工精细的物件。
“爷爷,这是什么啊?”她眨了眨眼懵懂问着,老人家怀抱着她,笑意盈盈道:“这个啊……这是爷爷收集的手铳,这个铳啊,它就啪一下给打出去了,夏儿看看,喜欢哪个,爷爷都给夏儿。”
肉嘟嘟的小手当真就在半空中指了指边角一把体态轻盈的棕色短柄手铳,欢喜的不得了。
“……夏儿真聪明,喜欢的都是好东西,”老人家一手托着她,一手握住她的小手,“瞄准了啊,这边……等夏儿长大了,爷爷就教夏儿打手铳,好不好?”
梦里时值盛夏,蝉鸣阵阵,今夏甚至能感受到热风轻轻吹在她颊边,这些年她都未曾好好梦到过有关夏家的一切,她一直在脑海里刻画亲人的模样,试着让他们再次鲜活起来,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总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眼下她竟如置身其中般实在,她就在这个小娃娃的身子里,耳边听的是祖父浑厚苍劲的欢笑声,与她几步之远,一方书案上,摞着厚厚的文牍,砚台里还有才研好的墨,外间就是花厅,几株火红的海棠开的又香又艳,正迎风俏立,明艳动人。
今夏看着,眼眶忽的滚烫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滑到嘴边,好像怎么也控制不住,她在梦里大声恸哭。
三更后,陆绎翻窗而入,在她塌边坐了会,却见她梦魇了,哭的十分伤心,于是脱下靴子钻进被衾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后背,在她耳边哄着,“……乖,我在呢。”温热的鼻息拂在她苍白的面颊,他安抚着,低头沿着今夏眉骨亲吻。
醒转过来的今夏嗅到熟悉的茶香,顿时心安不少,她抬头,嗓音沙哑的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陆绎低语,一双眼眸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今夏伸出手摸着他眼角,轻轻感慨,“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让你哭成个泪人儿。”
“我梦到自己还是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髻,可可爱了,哥哥你不是也梦到过麽,原来我小时候真的这样讨人喜欢,”她不由得笑了笑,睡意全无,干脆趴在陆绎前胸,“我还看到祖父了,他送了我一把手铳,那样式居然与我自己的一模一样。”
陆绎的心蓦的一沉,顿了顿,指尖梳理着她鬓边发丝,“原来你这癖好从小就有了。”
“那是,小爷我看上的,都是最好的。”她破涕为笑,小脑袋在他身上蹭了蹭,像只软乎乎的猫咪替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窗外不知何时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砸在地面,而比雨声更清晰的是陆绎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