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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被世人接受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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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纳兰性德《沁园春·瞬息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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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九年三月初七。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百花齐放,又是一季新生的轮回。本是应该沐浴在和煦而温暖的春光之下的巫城,这日却被天上层峦跌宕的阴霾笼罩,空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在一起的腥味,在一片昏黄缭绕之下尽显阴郁。咄咄逼人的压抑感侵蚀着每个人的心境,紧迫而纠缠不休,令人几近崩溃。
令人意外的是,这分明即将落雨的天色下,街上却是布满了人群。不论男女老少,都聚在一起讨论些什么,议论纷纷的样子似乎是在聊着同样的一件事。甚至有人直接上酒楼定下上品阁,选了个好位置喝着小酒凭栏而坐,时不时地向下探望,像在等待着什么到来似的。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怎的会有这般违背伦理之徒...”
“呸!晦气!”
“...水性杨花之女,伤风败德!”
“啧啧,那火这般烈,也不知脸被烧成什么样了。”
“怎会如此想不开...”
“况且啊...”
人群谈论的声音嘈杂聒噪,像是一群惹人嫌的麻雀一般,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分明都是满脸忌讳嫌恶的模样,可他们皆立定如山,看样子是想随大流凑凑热闹,压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敢问老伯,这里可是要发生什么?”
街边挂着招牌的茶摊里,一名青年见周围人面色有异,聚在一起向一个方向翘首以盼,时不时又窃窃私语,心下觉着疑惑,于是向正在上吃食的摊主打听道。
“诶,公子不是本地人吧。这是谢家公子和范家遗孤两兄弟要迎娶一名城西女子啊。”
“...两位男子同时娶一妻?这真是闻所未闻!”
意料之中,这名青年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但紧接着,他似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将将心中的奇怪继续道出:
“不过,为何百姓们谈此皆面露惊恐,看上去不仅仅是因此色变?”
“啊呀...公子有所不知,这婚礼不同于寻常的红喜事,而是红白喜事,是冥婚啊...”
“...原来如此。”那名路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眼中闪烁着奇特又难以置信的惊疑。
竟然会有人愿意娶一个已死之人吗?而且还是两个男子同时娶一个女子!
摊主见青年吃惊的表情,已是见怪不怪了。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唉,那姑娘本也是个妙人儿。曾言‘城西有女,年方十七;小家碧玉,能舞善音;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自她及笄后,前来说亲的媒人络绎不绝,几近踏破门槛。”
摊主提起茶壶,为青年续上一杯热茶后动作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道:
“可就在数月前,她险些被巡抚之子轻薄了去,亏得那二位公子及时赶到才未酿成大祸。然而敌不过人的一张嘴,再提起这姑娘,往日的赞誉消失殆尽,人们只说‘城西的那个女子,攀炎附势,生性放荡,勾引巡抚之子未果’。”
摊主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讽刺,接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子,正色继续道:
“奈何红颜命薄,造化弄人啊...几日前城西宅院莫名生了场大火,这姑娘也因此殒命。这本是一件至悲之事,谁知又有谣言四起,说这是因为那名城西女子乃天煞孤星,罪孽多端,招来了‘天火’惩治,不仅自己被上天处死了,也祸及父母下人丢了性命。那二位公子自小同她长大,青梅竹马,早已心生爱意。那日,是他们亲手从残垣断壁之中抱出姑娘逐渐冷去的身体,真是...”
说到这里,摊主的声音一噎,有些不忍说下去。
“亲眼见证所爱之人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慢慢消逝,不知那二位公子承受了怎样撕心裂肺的苦痛...即便那姑娘已香消玉殒,他们也要娶了她。”
那姑娘他是曾见过的。
生得乖巧可爱,为人也温柔善良。
记得数月前,一名男童从城中大黄桷树旁的井里打了一碗水,兴冲冲地要端回去,却不想没注意到脚下的凹凸不平,重重跌了一跤,手里的瓷碗也飞出去摔碎了,泼出的水溅了恰好路过此处的姑娘一身。
可那姑娘不仅没有因此生气,还轻轻地将男童扶起,拍去他身上的灰尘,问他有没有哪里摔倒了,要不要她送他回去。
这般温善的姑娘,怎可能是天煞孤星?又怎会是人们口中水性杨花的女人?
“人啊...只相信别人的一张嘴和自己的眼睛,却从未想过那些所见所闻是从何而来,又是否真实......”
“快看!来了来了!”
人声又开始沸腾,远压过了摊主喑哑的叹息。
人们有些惊慌地向街两边挤去,本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中间破碎开,空出一条无人再敢上前的路。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伸直了脖子,身高不够的则都踮起脚尖,甚至跳起来,看上去颇为滑稽好笑。
远处隐隐约约晃动着惨白的色彩,不紧不慢地在人们的视线中逐渐清晰放大后,又增添了几分喜庆的大红。那是身着红衣的两名小厮,手中高举起招魂幡在最前方引路。身后跟着的四名小厮则着系有大红花的白衣,并且时不时从手臂上挂着的竹篮里拿出纸钱向天上撒去。
潮湿的腥风毫不留情地一阵阵拂来,吹得招魂蟠上的纸摩挲出“沙沙”的声音,随着漫天飞舞的冥币随风飘荡。有的冥币飘到围观的人群之中,掉到他们的头上,身上。他们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张牙舞爪地迅速将头上身上的冥币给抖落出去,颇为忌讳地擦拭被冥币所触碰的部位,心想回去后一定得好好清洗一番,免得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紧接着出现的便是由八名力士抬着的大花轿。那花轿精致美丽,轿壁雕刻的龙凤纹路巧夺天工,火红艳烈。花轿仿屋檐的四角上缀有流苏,随着力士们沉重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摇晃,晃的在场之人的心脏也跟随着其频率跳动。
“这两个公子也真是敢!”
不知是谁这样大声地说了一句。这一说不要紧,却是引得本已被这诡丽场景恘得噤声的人们也随之再次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太晦气了...”
“快回去了,拿艾草烧水沐浴驱驱邪,啧...”
“对得起他们的列祖列宗吗!”
“...”
花轿中,两位新郎皆着鲜红宽袖的婚服,一黑一白的头发也经过一番精心整理,整齐地半束于脑后散开,只留下两束鬓发在前修饰。可他们脸上并无新郎官应有的容光焕发,只有萦绕不散的阴郁。仔细打量就能发现他们眼底泛出的青色,只是鲜红的衣裳映衬得他们没有那么疲惫而已。
这般郁郁的脸色或许是因在他们中间坐着的那再也醒不过来的人儿生得的罢。
新娘凤冠霞帔,头披红盖头,因为轿子的颠簸,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在要坠落的瞬间被黑发公子及时揽起。可没有生气的脖颈已然无法支撑起她的头颅了,于是只好轻靠在了黑发公子的肩膀上。那名黑发公子任凭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细长凌厉的凤眸中不仅未有任何嫌恶之色,反而泛起柔和的涟漪。
轿外议论是非的嘈杂声在他们的耳中已是变得模糊而失了真,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无法再让他们对此施舍出哪怕一个眼神,一丝微渺的情绪波澜。
他们的眼中心中只有身旁那早已失去温度的人。
天空中密布的黑云愈发地沉重,仿佛下一刻就要压垮这个世间似的。混杂着泥腥味的风刮得愈发地凌厉,刮得漫天的冥币哗哗作响,如同春日雨雪。
耀眼的白光忽地闪过,一瞬间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照得煞白可怖,随即爆发出似要撕裂天空的剧烈轰鸣声,哗啦啦地带来了瓢泼大雨。
“天呐!打雷了!”
雷声骇得人们大声惊叫起来,有的人甚至被吓得四处逃窜,一时间竟是跑走了不少人。
“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啊!”
轿中二人听到外面的人惊怒地反复大吼出这句话时,睫毛微颤,本漠然冷清的眼眸里终于起伏了一丝波澜。
天理不容?
谢必安记得大火那日,这些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心中颇感嘲讽,脸上未表现出任何情绪。
天理不容...那便天理不容罢。
谢必安握紧了身旁那只没有温度的柔荑,许是觉得太过于冰冷,于是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其包裹在手心,视若珍宝般用自己的体温使之暖和些,好让她不那么感到寒冷。
恶劣的天气丝毫未阻止送亲队前行的脚步,随行者皆任凭大雨侵蚀过自己的身躯,没有因此表现出任何的不适与不耐。他们身上大红、惨白的衣袍被尽数浸湿,仿佛被血水与阴霾所污浊了,使之幻化为更为沉重悲哀的深红与暗灰。
大颗的雨点噼里啪啦地重击过轿顶,有不击垮轿顶绝不善罢甘休之势,像上天在发出疯狂的大笑声,嗤笑着这场冥婚的可笑,也嘲讽着谢必安和范无咎的不自量力。
这是一场注定不被世俗所祝福的婚礼;
这是一场注定被世人嗤笑忌讳的葬礼。
不过...那又如何?
这本就是他们为你一人所举行的婚礼,干他人何事。
她死了,在这最美好的年华里在一场大火中惨淡地结束了年轻的生命,死得那么惨烈。
可是所有人,所有人不仅没有惋惜着这名姑娘的香消玉殒,反而将她的死拿来做了饭后谈资,津津乐道着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天煞孤星自作孽最终丢了性命。
那一切都是空穴来风,是有心人散播的荒诞谣言。明明稍微深究就能察觉到这些流言蜚语漏洞百出,可人们却都随着大流去相信了这可笑的传言。
准确来说,是他们不愿去深究真相。
试问有了这样一个人人皆知的饭后谈资能来彰显自己的与时俱进,自己平庸的生活与之相比更为高一等,难道不比劳力费神地去深察真相后发觉自己原来是那么愚昧可笑更为让人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