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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忆 ...

  •   渡过南台桥,向北径直十里处是一片紫竹林。

      参天耸立的紫竹分布密集紧凑,重重叠叠地几乎遮蔽掩盖住整个天空。阳光透过竹叶与竹节间的罅隙呈放射状透过,在地上添上点点金色的斑驳,与大片灰色的竹影形成鲜明对比。

      这看上去与世隔绝的紫竹林,便是当年谢必安和范无咎义结金兰之地。

      “啊,就是此处了。”

      谢必安在一处石桌石凳旁停下,笑着回头朝范无咎指着被枯干竹叶掩埋住的空地说。

      范无咎向他轻颔首,同谢必安将那些干瘪的竹叶拂开清理干净,挖出两个略大于手掌,以红布封口的黑棕色酒瓶。

      回想起那年他们二人结拜之日,也正逢五五端阳节。他们特地选在这片紫竹林的石桌石凳旁,在酒杯中相互滴入了指尖血,向天地立誓,以万物为见证,兄弟结义,福祸相依;生死不弃,死生不离。然后各自饮下杯中酒。

      十指连心,指尖血便是心头血。饮下对方指尖血,便象征着从今往后,他们就心血相融,心意相通。

      接着,他们在此处埋下了两瓶酒,约定他们当中谁先成亲,便挖出来给谁做婚酒。

      不过,现在看来显然已是没有那个机会了,于是恰好今日也是端阳节,所以就干脆挖出来喝掉,也算是庆祝他们结拜整有五十五年。

      这两瓶酒皆为菖蒲酒。唯一不同的是其烈性不同,一瓶较弱,一瓶较强。

      “千万莫要弄错了,有一瓶你可是喝不得的。”

      谢必安提醒着范无咎,将酒放在石桌上,自己也坐在石凳上,两人仔细地查看着两坛酒上做下的标记。

      范无咎酒量差,也就几杯下肚便会醉得不省人事,这在生前也算是个几乎不为人知的秘密。好在范无咎酒品还算好,因为他醉酒了通常都会睡死,安安静静的,倒没让谢必安操更多的心。所以谢必安顾及着范无咎的酒量特地准备了两瓶烈性不一的菖蒲酒。而更令人惊奇的是,看上去温温和和的谢必安的酒量反而极好,生前从未有人见他醉过酒,最多的一次也只是脸上浮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可行动照常自如,依旧能和他人侃侃而谈。

      “这个应该就是安兄的。”

      范无咎将两瓶酒拿着端详了半天,然后把其中一瓶酒递给了谢必安。

      拆开包裹在瓶口处的红布,便露出橙黄带翠绿的酒水。此酒清亮透明,芳香四溢。轻酌一口,入口醇甜,带有药香,酿和爽口,辣不呛喉。

      “本是约定着等你我间第一个成亲时拿出来的,现在定是没有那个必要了。今日是端阳,也是你我兄弟二人结拜整五十五年的日子,正好可以饮下庆贺。”

      谢必安向范无咎轻捧起酒瓶,面含微笑地道。

      范无咎也向着谢必安捧起酒瓶,颔首回以一礼。瓶口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声音,随后将酒水连同那声声响,一并吞入喉中。

      谢必安饮酒的样子就如同他饮茶般,是那样优雅与风度翩翩,仿若水墨画卷里细致地一笔一画勾勒描摹而出的仙君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让范无咎一时看得恍了神,光顾着盯着谢必安看,却久久忘记移开自己炽热的眼神。

      “无咎怎的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可是有花吗?”

      谢必安轻酌下一口菖蒲酒,抬眸便发现范无咎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看。

      “还是说...失了魂?作为鬼差,这事说出去可是得让人笑话的。”

      看着范无咎那副呆呆的模样,谢必安有些忍俊不禁,又不住想要调侃他。

      谢必安的声音让范无咎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耳根处染上浅浅殷红。

      “没有...!我...咳...咳...”

      神情有片刻的慌乱后立马故作镇定,忙饮下一大口酒来掩饰。可一不留神又被酒水呛住了,不住地咳嗽,显得有些狼狈好笑。

      谢必安忙伸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拍着范无咎的后背来缓解他的不适,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笑意:“你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如果范无咎真是一只黑猫,那此时此刻定是会竖起绒毛用爪子在地上刨出一个坑钻进去了。

      这可真是太丢脸了,竟然盯着安兄失了神。想要掩饰也没掩饰成,反而被酒给呛住了...自己之前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安兄肯定已经看出来了...

      不过,想到谢必安并没有戳破他的窘迫,范无咎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将刚才的所作所为抛之脑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谈笑间,清风徐来,紫竹被吹得摇摇晃晃,竹叶相互交错摩挲,发出令人舒适的“沙沙”声,使从罅隙间呈放射状透过至地面的阳光变得若隐若现,不可捉摸。一时间,竹叶漫天飞舞,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形成一副超然之景。

      谢必安和范无咎置身于这景观中小酌,出尘的身姿俨然已融入这幅竹林美景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不时喝上一口酒。

      其实事实上大部分都是谢必安在引导着范无咎说话,因为范无咎看上去兴致缺缺,心不在焉的,只顾着闷头喝酒。

      “无咎悠着点,若受不住了...便不要逞强。”

      谢必安看着范无咎这个状态,担心地开口关怀道。

      他话中有话,不仅是提醒范无咎,酒量不好就不要逞强,还有不要总是将心事憋在心里自己默默承受的意思。

      范无咎明白谢必安对他的担忧,却只是将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笑着摇摇头:

      “...我明白的。是我...过于庸人自扰了。”

      那本算得上粲然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随着芳甜的菖蒲酒一点点灌入谢必安的喉管,渗透至他心底。

      强压下心中的酸楚与疼痛,谢必安保持着那温暖柔和的笑容:

      “那也不是你这样喝的...你可别忘了,从前和同僚聚餐时,你就是这般逞强便差点闹了笑话。”

      那是平和九年四月发生的一件事。

      那日酉时放衙后,同僚们都约着一起去酒楼聚一聚。

      自古以来,不论是官场上还是当差的同僚间,在饭桌上定是免不了劝酒间针锋相对的暗潮涌动了。

      比如谢必安就是其受害者之一。

      “必安兄前些日子缉凶可是立下了大功,大人很是看重必安兄和无咎兄呢。我在此先敬必安兄三杯,必安兄可不要嫌弃啊。”

      一名同僚这就盯上了谢必安,起身状似尊敬地向谢必安饮下三杯酒,可眼神中却隐隐透露出具有攻击性的挑衅。

      这人向来不满于谢必安范无咎二人锋芒毕露的能力与能被上级赏识重用。更何况他们名气在外,还有着让巫城女子心心相念的俊逸的外貌,让此人嫉恨不已,暗地里没少搞小动作,给谢必安和范无咎下绊子。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也皆一一化解了。在没有捅破那层窗纸之前,那人表面上依然与他们笑脸相迎。

      这不,又是个能够与他们暗中较劲的机会,哪能不利用上呢。至于为什么针对谢必安而不是范无咎嘛...其实是因为范无咎的冷脸是在他们衙门出了名的,说话也惜字如金,整个人不怒自威,更别说他发怒的时候了。而谢必安向来待人亲和,脾气极好,看上去更好欺负一些。

      果然,谢必安只是回以一个极其亲切的微笑,很爽快地回饮三杯酒:

      “什么话,怎可能嫌弃。看重算不上,我们只是替县衙大人跑跑腿。”

      “必安兄可真谦虚啊...”

      “就是啊,哪能呢?”

      其他同僚也纷纷捧起酒杯,满脸堆起笑地说着恭维着谢必安的话。

      “必安兄别自谦了,小弟可是已经仰慕必安兄已久了。小弟再敬必安兄三杯。”

      那人又再次向谢必安敬了三杯酒,谢必安也很好脾气地回敬他,没有推拒。

      他们之间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喝了好几个回合,这人看似是向谢必安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实则在暗中较劲,极其难缠。

      “必安兄酒量不错啊!”

      “来来来必安兄,我也敬你一杯。”

      “来...喝!不醉不归!”

      看谢必安如此同僚们见状也瞎跟着搅和,大有不把谢必安灌醉誓不罢休的意味。可谢必安不仅皆泰然自若地回敬了向他敬酒的人,且十几杯酒下来依然毫无醉意,还能够从容不迫地应酬。

      “我们继续...继续...干!”

      那名心怀鬼胎的同僚已是有了醉意,却仍然不甘心地继续向谢必安劝酒。他为表自己的“亲切”之意,还将一只手搭在了谢必安的肩膀上。

      这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人在跟谢必安较劲...其他同僚心里这样嘟囔,明面上仍然堆着虚伪的笑容。

      “安兄近来身体欠佳,不宜饮太多酒,我来替他喝。”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覆在那名同僚的手上,让那名同僚心里一颤,猛地收回了自己搭在谢必安肩膀上的手。原来是坐在谢必安身边的范无咎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替谢必安挡酒来了。范无咎虽脾气不好,但也不是傻子,这样的场合自然是不能直接和同僚撕破脸的。所以起来替谢必安挡酒,一是让谢必安不再这么辛苦地应酬,二是警告在场所有人适可而止。

      谢必安微微一愣,柔和却总是不经意间带有距离感的眼神暖了下来,但还是语气温和地婉拒了范无咎:

      “我身子无碍的,无咎不必...”

      未等谢必安的话说完,范无咎便拿走了谢必安手中的酒杯,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那酒又辣又苦,范无咎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

      在座的同僚见范无咎出来给谢必安撑腰了,便都噤了声,不再劝谢必安的酒。只有那个半醉又不怕死的家伙还在继续:

      “...呦,无咎兄也要喝吗?来...我们喝!”

      无视谢必安制止的眼神,范无咎还真和那人喝了起来,来回差不多有那么三四杯。因着前面喝了不少,那同僚最终不敌酒力还是醉倒在了桌上,被小厮抬了回去。

      范无咎面不改色地坐在椅子上,只是耳根泛红,头很晕。谢必安见状,不动声色地向范无咎那边靠近了一些,成功让范无咎不受控制的头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睡着了。

      应该说...醉了。

      范无咎醉酒基本不会说醉话和大吵大闹,只会像这样,直接睡着。

      范无咎酒量差,谢必安是知道的。所以范无咎明知自己酒量不好还出来替谢必安挡酒,让谢必安心里泛出一汪暖泉。

      “无咎这些天当差过于劳累,有些倦了,诸位见谅。”

      谢必安满含歉意地向其他同僚解释道。

      同僚们当然忙纷纷表示理解。

      “知道自己酒量差,做甚如此逞强?”

      回家路上谢必安半扛着范无咎,让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免得摔倒在地。

      他先前靠着谢必安睡了一会后,便挣扎着醒过来,强撑着直到饭局结束。

      “...我看不下去那小人一直拉着安兄拼酒。”

      范无咎的头很晕,说话的声音有些微弱,走路也不稳,好在谢必安牢牢地稳着他。

      “说起来安兄不也逞强了...?你酒量虽好,可也不能这般任凭他们劝酒。身子若是受不住了该如何是好呢...”

      “你...”

      谢必安的心像是突然颤抖了几下,被他有些直白而有些赌气的言语所触动。这是谢必安自童年后第一次在外露出除了冰冷的温和以外,充满惊讶,触动,甚至有一点脆弱的表情。

      ...

      时隔数十年,每每回想起这一幕,谢必安枯寂的心总是因此而重新跳动。

      他生于官僚世家,在他年仅六岁的时候,父亲便因朝廷之争被贬谪至此。所以早就见惯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人与人之间的表里不一。因此塑造出了表面温润如玉,柔和而亲切,内心却冷漠而冰冷的谢必安。谢必安待人温和,懂得人情世故,实则他的温和是充满着疏远的,永远和人保持着距离。

      可范无咎却是例外,是他唯一付出真心对待的人。他们虽不是亲兄弟,可感情早已却远远超越了普通的兄弟之情。范无咎是他的亲人,生前生后独一的亲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和范无咎在一起过的朝朝暮暮,也永远不会忘记范无咎做出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范无咎是他冰冷的生命中耀眼的太阳,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唯一的色彩。

      他爱他,胜过爱自己。

      ...

      “我知道的...但有安兄在...”我就可以不再逞强的。

      后面半句话范无咎没能够说出来,便趴在石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无咎?无咎?”

      谢必安惊讶地看着醉倒在桌上的范无咎,起身轻拍着他的后背,唤着他的名字。可事与愿违,范无咎没能向谢必安做出任何的回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沉睡不醒。

      范无咎若是单纯地醉酒了,谢必安倒不至于如此惊讶。只是范无咎的那瓶菖蒲酒烈性极弱,就算以无咎的酒量来衡量,他喝多了最多也只是会头晕,但不可能会醉倒的...

      谢必安狐疑地从桌上拿起范无咎的酒瓶,翻过来查看酒瓶的底部,正中央赫然有一个黑色的记号。

      谢必安的那瓶酒就是在瓶底是有一个记号的,而范无咎那瓶的记号在瓶身。

      ...看来范无咎是给记反了。亏他先前还在那儿端详那么久,合着是走了神。

      谢必安觉得无奈又好笑,兀自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可当他想到今日范无咎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只剩下满腔涩然。

      睡熟的范无咎褪去了一身凌厉凛然不可接近的气场,俊朗的眉目也柔化了下来。谢必安凝望着他的睡眼,有些出神,伸出一只手轻抚上了范无咎的脸庞。范无咎有些依恋地蹭了蹭那只手掌,却是依旧熟睡着,显然会做出那样亲近的动作是他的本能。

      谢必安的眼神随范无咎无意识中做出的依恋的动作柔和了下来,仿佛冬日晴天柔软的云朵。谢必安指腹摩挲过范无咎脸上灰色的印记,细细勾勒着它的形状。谢必安的脸上也有相似的印记,只是形状有些不一样,却和范无咎的印记恰好能够相补为一体。

      正如他二人之间一般,相生相补,同为一体。彼此不可或缺,不可分离。

      竹林里金色的阳光逐渐化为了暗沉的橙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傍晚独有的馨香。即将逝去的余晖正好照到石桌上沉眠的范无咎身上,使他看上去像是在绽放着温暖的光芒。但那光芒却是在石桌上分了界限,一面是羞赧热切的暮光,一面是冰冷暗沉的阴影,成为了强烈的对比。

      谢必安目光温和地看着在傍晚日光下范无咎宁静无害的睡颜,自冰冷的阴影中跨越过那道界限,低头俯下身,亲昵地轻蹭着他的侧脸,接着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他的脸颊一下。暮光将他们二人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谢必安从阴影中投身入了明媚之中。

      时候不早了。

      谢必安看到逐渐黯淡褪去的天色,然后抬手,自虚空中召出了黑暗而死寂的阴阳门,将范无咎从石桌上扶起来,小心地把他背在后背上,然后走进那片阴森的黑暗中。

      那道门在他们进去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竹林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一白一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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