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浮世风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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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起云涌，像是苍穹染上了墨，天地一片漆黑。
密林深处，一团被烧得不成形的四足动物跌跌撞撞地行着，也看不出它是狼是犬了。但它嘴里轻叼着的那根白色的东西，却是分外明显。
痛苦交杂着眩晕，它终于还是倒下了，迷糊之际，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女音，“师父！快来！”
小东西再次醒来时也是一阵眩晕，虚弱得睁不开眼，只隐隐约约听到面前有人交谈。
“奇怪，只是一根骨头而已，命都快没了，还要咬着？”
“徒儿，你可知这是何物之骨？”
“狼犬猎食，走兽之骨。”
“哎，非也！”
“嗯？”
“此乃人骨。”
“啊？！”
“为师教你辨妖气之时，可曾提过如何辨人气？”
“呃......魂元，灵魄，灵根。”
“嗯，此人死前魂元尽散，灵根尽毁，但好歹还存有一缕灵魄。你来看......别动！”
感觉到一股抽力，小东西猛然睁开眼睛，双目隐约含着一丝杀气，挣扎着扬起爪来。
“哎呦，好凶，师父你看它...”苏雪眼疾手快地抽开了手。
“不是叫你别碰吗！”梅夙愤怒地抓起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
“哎-呀，这不没事嘛。”苏雪不以为意道。
“要不是有任务在身，定要让你好好面壁思过！”
身受重伤的狼犬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莫名觉得自己呆错了空间。
“等它伤好些了，赶紧送走。”梅夙无奈道。
“啊？它伤成这样，几个月都不一定能好。况且......”苏雪吞吞吐吐道，“况且这不是普通的狼犬，我还想以后养着当灵宠呢。”
梅夙气急败坏，“你还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狼犬啊！你说养就养啊，出了事我一掌拍死它行不行！”
“不养就不养嘛，还凶我，小气巴巴的......”苏雪一边委屈一边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呀，我说师父你不是会通灵术吗？快问一问它是怎么受的伤。”
“麻烦，它答不答还是个问题呢。为师可不喜欢被拒绝的滋味。”
“怎么会，师父你法力这么高，它哪敢不答。”
一旁的狼犬憋屈地叫了一声。
“徒儿，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仗着法力高强迫小动物呢。”
狼犬默默点头，心想:这人还是挺有原则的。
苏雪内心也有些惭愧。
梅夙继续道，“直接窥它的记忆就是了嘛。”
苏雪:“......”
狼犬内心: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布好结界后，梅夙便开始了他的很有“原则”的通灵窥忆。狼犬哀嚎一声，本想着长着一张天使脸的苏雪会帮帮它，但看到此人一脸期待的模样后，直接气得再次晕死过去。
“徒儿，要一起吗？”
“要要要！”
“来，背贴着为师。”
两人闭上眼睛，直接窥到了狼犬的记忆深处。
第一幕眼前便是漫天火光，悲彻的嚎叫杂着皮肉被烧焦的声音充斥耳膜。
这应该是狼犬被烧时的记忆，虽然只是瞬息一闪，苏雪还是生生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画面一转，来到了密林深处。饥饿的狼犬正在觅食，恰巧不远处传来阵阵血腥味。
一素衣女子跌坐在布满荆棘的坡下，背篓里的药材洒落一地。
狼犬本能地扑上去咬住了女子的一只胳膊，女子惊呼一声，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割刀朝狼犬刺去，还未刺到便收了手，忍痛揪起狼犬的耳朵，道:“你看！刚刚我可以重伤你，但是我没有动手，咱们各退一步，你也松一松口。”
看来，这名女子还是有些慧骨的，至少能认出这是天狼犬。
能听懂人话和原则性强是天狼犬的两大特征。
果然，狼犬闻言松了口，方才那把近在眼前的刀，它也是看到了的。
狼犬退到一边看着女子包扎伤口，娴熟的手法，专注的神情 ，一看便知是一名医者。细细端详，那女子的双眸，清澈得像一潭春水。
“别看了，这样吧，你送我回去，我予些吃食给你。”女子处理好腿上及手上的伤，缓缓站起来。
狼犬点了点头，走过去咬地上的篓子。
“不用了”女子轻笑了一声，接过背篓，“你送我回去就好。”
一人一犬就这样在夕阳下踱步归宿。
后来，善良的女子将狼犬养在了身边，狼犬也渐渐了解了女子。
她名叫华裳，年近双十，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女医师。因为收费低的缘故，百姓们都爱找她看病。
百姓起初对狼犬颇为忌惮，也劝过华裳好几次，让她不要养这么危险的东西，但久而久之，狼犬被医师训得越来越温顺，人们也就不那么畏忌了。
每日，狼犬都随医师一起上山采药，替她赶野兽，看药材，偶尔还帮忙采撷。
每晚医师做饭的时候，狼犬总循着味道凑过来，立起身子趴在灶台上。眼看着口水就要滴到锅里，医师一把推开狼犬毛茸茸的脑袋，笑着把它赶出厨房。
医师给狼犬取了个名字，叫风儿，不是因为它跑得快，而是因为它吃起东西来像风一样快。当医师一本正经地向狼犬解释它名字的来源时，骄傲的狼犬把脸一别，同时内心暗暗庆幸:还好没取名叫猪儿，然后时不时转过头来偷偷地看着她笑。
不知为何，狼犬每次看到医师开心的笑容，内心也跟着愉悦起来。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不过多久，附近有村民染上了妖毒，年轻的医师哪里见过这种毒，自然束手无策。
随着染毒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因此送了性命，村民开始惶恐不安，更有情绪激动的病人家属直接找到医师家中，揪着她责问:“你不是神医吗！为什么不救我儿子！”
医师耐心解释，“并非不救，而是能力有限，救不了。”
至亲命悬一线，痛苦不堪，村民哪能冷静得下来，再加上华裳名气太好，百姓以往都说她是神医圣手，自然一有事都找她。
看到医师受了欺负，狼犬自然要出来咆哮几句。这不出来还好，一出来有些无知的村民便开始旧账重翻，说什么狼犬也能成妖，妖毒说不定跟狼犬有关。
言语越来越刻薄，医师终于怒了:“够了！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神医！要是真跟风儿有关，我一开始就没必要告诉你们这是妖毒！”
她说完便后悔了，身为医者，怎么能说出这种推卸责任的话。虽然这话没错，但在疯狂的村民耳中，可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妖毒还在扩展，渐渐的，人们对医师态度变了，看狼犬的眼神也怪怪的。
有一天，狼犬竟然还是瘸着回来的。
“他们打你了？”医师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渗血的伤口。
狼犬委屈地点点头。
“好风儿，你没跟他们闹起来吧？”
狼犬摇摇头。
医师有些颤抖地轻抚着它的头顶，“你，还是快些离开吧，我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狼犬闻言一惊，赶忙扑到医师脚边，眼里几乎有泪花，发出像是乞求的叫声，拼命摇头。
医师无奈地继续轻抚着它，那双清澈的双眼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狼犬心疼极了。
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村里请来了道士。医师远远地望了一眼，直觉大事不妙，像这种道袍夸张，身上道具一大串的道士，多是样子货，只会糊弄玄虚。这个道理，还是以前云游四方学习歧黄之术被坑出来的。
医师一回去便假装若无其事，使唤狼犬去为她寻一味药材。狼犬极其聪慧，一看图纸便知是什么药，去何处寻。虽然这味药材极其难寻，但对于医师，狼犬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屁颠屁颠地就去寻药了。
悲剧就发生在这天，待狼犬千辛万苦采得药材回来之时，医师已经没了踪影。
狼犬慌乱无章，循着气味找到村口，却看到浓烟滚滚，道士在设坛作法，至于医师......
祭坛之中，火光四溅，无良道士大肆吹嘘着所谓“三昧真火”的神通广大。
狼犬悲痛欲绝，长啸一声，眼瞳由黑变红，体型瞬间暴增多倍，嘶吼着朝火堆奔去。
村民开始骚动，有人起哄:“果然是妖！大师，快，快收了它！”
“对对对，收了它！收了它！”
那道士哪里打得过妖化的天狼犬，夹着尾巴就跑路了。村民们目瞪口呆，这大师，当时绑人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势汹汹，怎么这会儿......
没有办法，妖化的风儿确实可怕，对在场生物无差别攻击，眼见主持的都跑了，村民们只得跟着跑。
好恨啊，狼犬心中燃起一团火，难道就因为她是外地来的，无亲无故，就因为她是个医者，手无缚鸡之力，就因为她身边有只妖宠，就该被这样对待？
炽热的火，刺眼，刺身，刺心。
狼犬忍着烈火焚身的痛苦，终于在灰墟里寻到了医师的一点身体。
一根未被烧尽的琵琶骨。
汹涌的眼泪还未夺眶而出，便立刻被大火烘干，它在想，她被烧时，是否也是这般痛苦，泪都流不出来。
“哇啊啊啊！”苏雪再也忍不住了，汹涌的眼泪夺眶而出，“师父呜哇呜哇呜哇！”
“我还没死呢！”梅夙嫌弃地掏出手帕丢过去。
“我们帮帮它吧师父，呜哇！”
“帮谁？......别哭了！”
“它呀。”苏雪一边抽搐一边指向狼犬，“还有那个医师。”
“......”
“师父，你在想什么呢？”
“那个道士……”梅夙面如凝霜。
“对！还有那个混蛋道士！一定要…”
“那个道士是哪个盟派里出来的！简直丢尽了我们修道之人的脸！三昧真火乃无源之火，他竟然搭木材求火！”
苏雪:“......”
“不仅如此，驱邪符都画错了！”
苏雪忍无可忍:“师父！你够了！能不能有点同情心，有你这样抓重点的吗？”
梅夙终于回归正常，“咳咳，徒儿，你的心情为师能理解，只是人都已经这样了，为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化骨为躯呀。”
听到化骨为躯四个字，苏雪再一次“哇”地一声哭出来，“医师姐姐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样死了呢呜哇！”
狼犬被苏雪的哭声吵醒，苏雪转过身来边哭边道:“呜哇风儿，你叫风儿是吧，你放心，我师父他很厉害的，他一定可以帮你的！”
梅夙一脸生无可恋:“我什么时候说过？”话可以乱说，牛不能乱吹。
狼犬本来还对这师徒俩有些气恼，但人家毕竟救了自己，而且，看到苏雪哭得这么声势浩大，多少还是有点感动的。
感动归感动，期望还是不会抱太大。
梅夙看了一眼这两个互相感动的人...和犬，严肃道:“听好了，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用聚灵术将医师的魂魄招回来，让她与你说最后一段话，但那之后，她是永久消散，还是停留于此，我不敢保证，毕竟这是强行招魂。第二，用锁灵术将她的最后一丝灵魄锁在这琵琶骨中，等其余魂魄回归。”
“若是不回归呢？”苏雪心急道。
“那便永世不得步入轮回。”梅夙委婉道。说难听点，就是永世不得超生。
“啊？这是什么选择嘛，这......”
“为师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
梅夙走近狼犬，道:“选前者，便将此骨放在左侧；后者，置之右侧。”
等了半晌，狼犬丝毫不动。
梅夙又用通灵术问了一遍，苏雪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了？”
“它没选，它说，她走得已经很痛苦了，不能再让她的魂魄不得安息。”末了，梅夙又补了一句，“它愿意等她回来。”
苏雪动容道:“命运真是太不公平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狼犬在苏雪日夜不休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极快。
梅夙一脸菜色，心道:能不快嘛，把我准备给她的灵药都喂给那崽子了，平时照顾我都没见她这么用心过，竟然活得不如一只狗......
临别之际，狼犬已经能恢复妖身了。苏雪特地做了一个布囊挂在它脖子上，将琵琶骨放入其中，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别了一番。
狼犬再次被眼前这个啰嗦得像老妈子一样的女孩感动了，便接受了那奇丑无比的布囊。
春秋数载，骨上灵魄没有消去，也没有半分归来。
狼犬期待过，彷徨过，痛苦呐喊过，独自伤悲过，就是未曾绝望过。
它始终相信，那个温柔待它，轻唤风儿的女子，总有一天会回来。
华裳，华裳，虽名为华裳，却总着素衣。
几年后，狼犬修成了人形，是个丰神俊朗，翩翩如玉的少年郎。
那段骨，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曾放下，虽然其中承载着一段痛苦的记忆。
狼犬渐渐融入妖群，偶尔也接触人类，有了很多朋友，还有心仪他的少女。
很多妖和人都知道他有些奇怪的习惯，但很多人都不理解。比如，他告诉世人他叫风儿，却又不喜欢世人叫他风儿。
他说身上的布囊太丑，却又从不离身。
他十分讨厌道士，却不讨厌所有修道之人。
某日出游，他又碰到了那对师徒。令人吃惊的是，这俩居然已经成亲了，很是恩爱。
苏雪差点没认出来，“风儿？”看到少年腰间的布囊才敢确定，“风儿！”
一阵寒暄后，苏雪才问:“医师姐姐......”
“华裳她......还没回来。”
“清河，你不该叫姐姐了。”梅夙横插一句，强行破坏气氛。
苏雪将这嘴欠的家伙推开，继续道:“风儿啊，有什么难处记得要来找我，你苏姐现在也很厉害了。”
梅夙不依不饶，“你个人类少跟人家妖搭讪了，人家修炼速度不知比你快多少倍呢。”
将梅夙轰走后，苏雪终于可以跟风儿好好说话了，“她的灵魄可还在？”
“嗯。”
“你确定不试一试聚灵术？”
“不了，若她还记得我，会回来的。也许，她只是累了，想在这天地找个地方歇息歇息。”
“歇息？会是多久呢？若她百年不归...”
“那便等她百年。”
“若她万年不回...”
“那便候她万年。”
“你们妖的世界我不懂，但我希望在有生之年，你能等到她。”
“谢谢你，苏雪姐，有一件事，或许你现在就可以帮我。”
“但说无妨！”
“能不能给我换个布囊，这个布囊太......”
“......”苏雪看着自己以前欣赏了很久的佳作羞愧万分，不禁感慨道:这当时的品味是怎么了吗？“姐明天就给你做一个新的！”
总算有了一个看得下去的布囊，但里面的残骨却有些磨损了。多年来，天狼妖每次触碰它都是心如刀绞，又痛又恨，即便如此，还是舍不得放下。
一百年后……
素衣少女在河边捡到一破旧布囊，还未还得及解开，一股凛冽的妖风从身后袭来。
“把东西还给我!”
女子侧身躲过，跃开至数尺外。
“你家长没跟你说，打招呼要用敬语吗？”
暮色森林中，黑衣男子缓缓走出。
向阳花会等到黎明，野草也不会死于无人问津的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浮世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