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芙》雷渊

2、双月（二）

　　“你是从哪来的？”清早起来，我问坐在电脑桌前悠闲地翻着漫画书的月。
　　“哪来的呢？”月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纸，眼睛依旧注视着手中的漫画。“大概是从月球来的吧！”
　　“所以才叫月么？”我说。
　　“我想是的。”
　　“嗯。”

　　鬼才信你！

　　洗漱完后，我拿起公文包出门上班。刚一出门，发现外边的空气中被覆盖上了一层黑灰色的雾霾。我抬头看，这一整片区域都是那些细小的灰粒，我循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望去，那里只剩下一个稍微有些显眼的干扁圆面。
　　“该死！竟然长到这里来了！”我站在门口大声咒骂道。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月在一旁说。
　　“牠到底想干什么！？”
　　“吞噬，壮大自己，然后继续吞噬。继续壮大。”月说。
　　巨足出现后，每隔一段时间又会在其他城区出现新的巨足。新出现的巨足一开始覆盖的区域很小，但随着时间推移，其所覆盖的区域会越来越大，直到牠增长至一个临界点后便停止扩大，接着又长出新的巨足。直至现在为止，城市里出现的巨足已经多达十几条，几乎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或许真如月所说，牠一直在吞噬什么，所以才会越来越壮大。
　　“牠在吞噬什么？空气吗？”我问月。
　　“生命能量。”月说。
　　“那照你这么说，现在已经有很多人被吞噬了？”
　　“是的。”
　　“被吞噬了就会死？”
　　“会死。”
　　“从牠出现在这里开始，直至现在，这座城市里一共有多少人被吞噬了？”我问。
　　“没具体统计过，应该快上十万了吧。”月说。
　　“哦。”
　　“你要更加小心了，牠的范围已经覆盖到你所居住的区域，牠很快就会找上你。”
　　“我去上班了，你别跟来。”
　　“…… ……”

　　这家伙说的越来越离谱……

　　我租住的地方是城中村，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外地人，我也不例外。每天去上班都要先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然后是十几分钟的公交，接着走将近五分钟的路程，才到达公司楼下。
　　这个月又是十分关键的一个月，公司筹划了将近一年时间的项目即将上市，如果因为什么疏忽导致新项目上市失败，这就意味着我们这将近一年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了。至于上市之后的运营问题，那就不是我的工作了。我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个项目按时且正常上市。
　　然而越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各种各样的问题就越是层出不穷。并不是我们前期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相反的，我们在前期就已经为后面会出现的各种情况作了大量的预防措施，可市场总是千变万化的，就像股票一样，你永远算不准它什么时候升，什么时候降。
　　为此，最近公司的氛围变得十分的紧张。尤其是总经理，他那紧绷着的大圆脸，就像是随时会从裤袋里掏出刀来杀人似的。毕竟一旦失败了，损失最大的就是他。
　　可大部分处在紧张状态的人，工作效率反而是非常低下的。比如我，就是这样的一种人。我非常讨厌这种紧张的气氛，可作为这个项目的重要成员，我又不得不去面对它。这似乎使得我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身体的某处不停地肆虐扩张，然而我又找不到释放的地方和时机。
　　然后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恶性循环中，我倒下了。
　　四十度的高烧，这是自我十二岁那年之后，又一次发这么高的烧。
　　迷迷糊糊地在医院呆了两天，在这期间，我的意识不断地在昏睡与清醒之间徘徊。
　　睡着的时候做了很多奇怪的梦，且多数是会令人伤感和恐惧的噩梦，只是偶尔还会梦见她，那张在现实记忆中已经几近忘却了的脸庞，却能够十分清晰地在梦境中被勾勒出来。
　　梦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呢，我明明……已经几乎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好些了吗？”她坐在病床旁边，习惯性地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仿佛刚从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来到这里，但她却身着夏季的衣装。
　　我忽然感觉到身体里那些沸腾的热量正通过手掌一点点地流进她的体内，很快，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颗颗小汗珠。
　　我将手从她的手心处挪开，接着长吐了一口气。
　　“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我对她说。
　　她笑了笑，接着说：“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发的高烧吗？”
　　“隐约还记得一些，怎么了？”
　　“每个人在那个年龄段时，或早或迟都会突发一场高烧。”
　　“是这样吗？”我将信将疑。
　　“挺过去了的孩子们，在他们的体内将会发生一次巨大的改变。”她说。
　　“什么改变？”
　　“一次灵魂的洗牌。”
　　“灵魂？”我疑惑道。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她问。
　　我说我不知道。
　　“或者，你就将其看做是潜藏在人体内的某种无法客观检测到的物质吧，类似某种内核一样的存在。”
　　“这倒是可以理解。”我说。
　　她接着说：“每一个人刚出生的时候，他/她的内核都是空白的，甚至可以说它在主观上都是不存在的。但随着一点点地接触这个世界，人就会把自己的所见所想纳入自身，内核也就渐渐地成型了。”
　　我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内核彻底成型的标志时间，就是大约在十二岁左右时，突发的那次高烧。我把在那之前的人生看做是被动的，尽管那时候的内核已经初具雏形，但大多时候不具备主观性。而那次高烧，便是把体内那些原本杂乱的信息本能地排序，使得内核的形状彻底固定，那之后的人会更清楚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更加主观地去思考，去决策，外界的东西渐渐难以被纳入内核之中，要成为内核的一部分更是难上加难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外在的躯壳和身体里的内核是互为表里的，一旦内核要有大修整的时候，外部的身体就会被强制进入待机状态。”
　　“你是说，我将迎来人生中的第二次灵魂洗牌？”
　　“不，你的内核已经固定，无法重新再洗。这次只是把那些不要的信息清理掉，那些被排除掉的信息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内核之中。”
　　“你这说的，就跟电脑程序系统排检似的。”我笑着说。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这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 ……

　　“诶呀，总算是退下来一些了！”
　　我睁开眼睛，迷糊地看见一旁的护士正盯着手上的温度计，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三十九度，算是挺过危险期了。”护士说。
　　我起身坐起，稍一摇头就感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身体虽然感觉好了些，但仍旧像火烧一般的热。
　　护士递过来一杯热开水，我接过来一饮而尽，她接着又给我倒了一杯。
　　“谢谢。”她递给我第二杯水的时候，我才说出这两个字。意识算是比先前清醒了许多。
　　“不用客气。”护士微笑着说。
　　“我现在感觉好很多了，下午可以出院了吗？”我问护士。
　　“可是可以，但你的高烧刚退，建议你再留一天，明天再出院最好。”护士说。
　　“没事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能感觉得到，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麻烦你帮我办一下出院手续吧。”我微笑着说。
　　“好吧，那随你咯。回去记得多喝热开水，还有按时吃药。”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