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芙》雷渊

1、双月（一）

　　周末的清晨，我像以往一样，在天色刚微亮时，独自一人爬上住房的楼顶，深吸一口这短暂的清净。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随手将其兜回裤袋里。从另一只裤袋里掏出来一包香烟，将盒子里的最后一支烟咬在了嘴上，点燃。
　　“吸烟对身体不好。”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靠在用水泥砌成的围栏上，一下一下地将手中的空烟盒子撕碎，空气中发出撕拉撕拉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支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一天都没过完你又去买了一包回来。”
　　“就不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吗？”我目光空洞地扫视着下方杂乱交错的街道，最后把视线聚焦到了两个身着清洁服的老年人身上。我猜，他们应该是一对夫妻。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随时可能会受到袭击。”
　　“袭击？呵……”我把视线移向前方，同时抬起手指向那些从高空中伸出来的巨大半透明的巨足说道：“就只有你认为牠会攻击人！”
　　“那只是牠的幻影，真正的牠正隐藏在某个角落，牠在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我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 ……”

　　大约是在四年前，具体时间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是在夏季的某个夜晚，恰逢十五，那晚的月亮很圆，但与彻夜灯火通明的城市相比，依旧稍显灰暗。空气中的雾霾使得月色显得更加的朦胧，若有头脑不清者，恐怕会误认为这又是不知从哪里开始的梦境。
　　满月静静地悬挂在半空。月下的城市中，人们各自忙碌或是娱乐着，少有人会停下手头的活来静心地赏月。不过说来也是，天空中除了那轮圆月以及几片灰云外就再见不着半个星点了，着实也没啥好看的。

　　我开始注意到屋外沸腾的人声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
　　当时我还在为公司的新项目头疼不已，听到躁动后，我走出房间，问住在邻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对方也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知道。接着听到有人说去楼顶看看，于是我们便一同上了楼顶的阳台。
　　阳台上站满了人，应该是所有住在这栋楼里的人都跑上来了。隔壁的好几栋楼的阳台上也同样人声鼎沸，有些人甚至跪在了地上，奋力地向着夜色的某处磕头祈祷。
　　我顺着他们跪拜的方向望去，这才看见半空中悬浮着的那轮血色红月。我惊奇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又将视线转移到与红月相对的方向，那里挂着原来的月亮。
　　两个月亮？？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如果这是梦境的话也未免太真实了些！
　　人群依旧十分的吵杂，在我们上到阳台后约二十分钟左右，夜空中的某处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兽吼。附近的玻璃窗几乎都被吼声震碎，我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都本能地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但即使是这样，那吼声带来的短时间内的失聪以及眩晕感仍旧使我们站在原地呆滞了许久。
　　吼声过后，待我们回过神来，那轮血色的红月业已消失不见。

　　第二天，互联网上全部是有关昨晚的事情，而与此相比，更加令人震惊的新闻是城市中出现的两只巨大的半透明的黑色兽脚。
　　兽脚很大，直径约有两千米左右，高度直达云霄，地面上的人只能看到脚。有人开直升机想从空中一睹这只‘怪兽’的尊容，但牠被城市的巨大雾霾包裹着，从天上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由于兽脚的出现，城市各个行业都暂停了运作，不少专家对牠进行了各种研究和分析，最后都没有结果。唯一确定的是兽脚只是一个类似幻影的东西，且并不会对任何人或物产生影响。
　　于是两天后，城市的一切又开始了正常的运作。刚开始还是有人惧怕兽脚，尤其是被其覆盖的城区，许多人都不太敢靠近，但时间一久，大家都慢慢适应了牠的存在，甚至还有人为自己在兽脚覆盖的区域工作而感到得意之类的。

　　兽脚出现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月。他说我正面临着某种致命的危险。
　　“你说什么？”我对他的话感到十分的疑惑，并且有些许不爽。
　　“你要小心外面那个家伙。”月指了指窗外。
　　“你是说，那个巨大的幻影？”
　　“是的。”
　　“这么说，你知道牠是什么？”我问。
　　“牠是魔鬼。”
　　“能不能说具体点？”
　　月沉默了片刻，“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到了你这个阶段，就会开始一点点地死去。但每个人死去的过程都不一样，时间也有长有短。”
　　“等等！”我打断月的话。“你是说我正在死去？”
　　“是的。”
　　“我今年才24岁！”
　　“这与年龄无关。”
　　“…… ……”
　　“听着，牠会加速你的死亡进程。如果你哪天见到了牠的真身，你就彻底完了。”
　　“那么我该怎么做？”
　　“找到牠，然后尽量地远离牠。”
　　“不能杀死牠吗？还有，我要怎样才能找到牠？”
　　“你杀不死牠的。至于寻找牠的方法，需要你自己去发现。”
　　“…… ……”

　　今晚又梦见了她，我与她携手畅游于城市的灯火之中，时而驻足店门小坐，时而快步奔走于长街之中。她说很开心能再见到我，而我又何尝不是？
　　未想半夜突然小腹剧痛，顿时从梦中惊醒。我在厕所蹲了将近半个小时，泻完后全身无力，心情也有些烦闷，大概是因为突然从梦中醒来的原因。
　　我瘫坐在靠椅上，任由双手无力地垂吊在半空。
　　夜很静，只有在即将天亮的这段时间里，城市的喧哗才会彻底地停下来。我没有开灯，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房子里的摆设都能全数看得清楚。绝对的黑暗在城市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是最偏僻的死角，也会有一丝光的反射存在其中。
　　“不睡了？”月问。
　　“怕是睡不着了。”
　　“你还没醒过来。”
　　“是啊……还在梦中。”
　　月问我梦到了什么，于是我和月聊起了关于她的事。
　　“听说，人做一个梦的时间不会超过五秒。”
　　“但在梦里的时间可以无限长。”
　　“意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呢。”
　　“是啊……”
　　“不打算去见见她么？我是说，在这个客观的现实世界。”
　　我摇了摇头。“很久没联系了，找不到见面的理由。再说……我和她也并不熟。”
　　“但你想见她。”
　　我耸了耸肩。
　　“如此，你见到的不过是你臆造出来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她。”
　　“也没什么不同吧。”我说。“即便是见到了她，我是说客观现实中的她，我心中所爱也仍然是那个主观臆造出来的她。客观现实中的她不过是我主观情感的寄托体。不管喜欢一个人还是物，只是因为客观世界的ta在某些方面与自己主观世界的ta相似吧。”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主观与客观只能无限地接近相似，永远不可能重合。”
　　“可人总得在手上拿点什么，否则就会坐立不安。”月说。
　　“可拿到的总不那么令人满意。”
　　“要知足。”
　　“对，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