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知喜》梅子结

10、医院

　　告别乔迁，路喜喜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黑蒙蒙的天没有一丝白色，黏湿的空气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路喜喜扶着心口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妈，我想坐下歇一歇。”路喜喜被这潮湿黏腻的鬼天气弄得心烦，说完直接转身回到医院大厅坐下，一个人呆着静一静。路喜喜出院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的待在医院，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忘掉种种牵扯故地重游，这种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晚上十点钟的医院，急诊室门口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病人家属，浓重的消毒水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灰暗的走廊，惨白的灯光，偶尔传来的凄厉的惨叫和哭声让路喜喜心头一紧。

　　这就好像不久之前刚刚发生过一样。冰凉的病床，沉重的喘息声，耳边的啜泣……所有这一切，像一个特写镜头，在路喜喜脑中不断回放，浓浓淡淡地提醒着过去。一想到这儿路喜喜下意识抓紧了自己，试图逃避令人作呕的不适感。

　　“喜喜，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路妈察觉喜喜脸色不好，担心会出事，赶紧扶起路喜喜的肩膀准备离开。

　　“妈，等一下。”路喜喜面色沉重地看着路妈，突然问道，“你有没有留馨奶奶的联系方式？”

　　“嗯？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路妈疑惑不解。

　　“我想她了，想让她陪我说说话。”路喜喜咬着嘴唇，表情痛苦。

　　路妈警觉事情不对，赶紧掏出手机播了过去，对方却显示无人接听。

　　“不行，再打！”路喜喜一把夺了过来，颤抖着手摁了下去。过来好一会儿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口气冷淡，声音沙哑，好像刚刚哭过。

　　自我介绍完，当路喜喜提到留馨奶奶的时候，对方却不说话了，停了半晌，才缓缓道：“人……下午刚走了。”

　　话还没说完，这边电话已经滑落到了地上，路喜喜如同惊天霹雳，无力地扶着起身，踉跄地走了出去。此刻的路喜喜像是没有灵魂的麻木躯壳，眼神空洞，任由路妈在身后怎么呼唤，孑然前行。

　　外面的雨还在下，路妈紧跟在路喜喜的身后替她撑伞，她多希望路喜喜能回头说说话。可她双唇紧闭沉默了好久，背站着风中一动不动。戳人刺骨的寒意刺激着路喜喜的神经，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梦，是现实。

　　往事种种在此刻瞬间涌现，让人无法抗拒，无处躲避。路喜喜一阵干呕，突然猛烈地抽搐起来，捂着嘴蹲了下去，眼泪肆无忌惮的顺着雨水滴落在地面上。

　　此前的担心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验证，路喜喜没想到事情真的发生了，她是从医院下楼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护士推着病床从身边擦身而过，路喜喜只是单纯的感觉白布下面的人很熟悉，却不敢多想，直到急诊室出现的哭声，熟悉的小女孩，路喜喜才反应过来那是奶奶一直挂念的留馨啊……

　　路妈担心喜喜淋雨又会重感，咬紧牙关，强硬的拽住喜喜的肩膀，坚定的看着她：“喜喜，你听妈妈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可是……你的身体也很重要，乖！听话，咱回家。”

　　“妈……”路喜喜抬头哽咽地哭道，“奶奶她走了……这一切来的太快……我害怕……呜呜呜。”

　　“别怕，别怕，妈在呢。”路妈掺起喜喜，顾不得脸上的雨水，招手叫了辆计程车。

　　等两人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雨停了，小区楼底潮湿的空气闷热难忍，寂寥无人的楼底还闪着依稀可辨的灯光。

　　安抚好路喜喜睡着，路妈还没来得及收拾，又被一个电话喊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啊！”路妈一脸着急地看向周围。

　　”放心，这个时间没人。”说话的是戴着鸭舌帽，一身黑色风衣的中年男子，声音低沉沙哑，应是刚刚抽过烟的缘故。

　　路妈眼瞧四下无人，掺着男子上了楼，临近家门口还不忘提醒：“喜喜睡了，小点声。”

　　男子憨憨一笑，脚步立即轻了许多，直到进屋坐下，硬是憋着一句话没说。

　　“等很久了吧，我去给你接杯水。”说完，路妈转身去了厨房。

　　男子打量着屋内的设饰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熟悉的味道瞬间将思绪拉回了重前，那个时候路喜喜还小，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撅牛角辫，跟在他的身后边，不厌其烦的一声声喊道：“爸爸，抱抱！”奶声奶气地朝他撒娇，纵是他有再棘手的工作要忙，也会耐心的俯下身亲亲路喜喜的脸颊：“喜喜乖，等爸爸忙完就陪你怎么样？”

　　路喜喜却不哭不闹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蹙了蹙鼻头回道：“爸爸，你吸烟了，可是妈妈说吸烟对身体不好，爸爸要好好的陪着喜喜，不可以吸烟。”

　　看着喜喜一脸认真的样子，路爸喜笑颜开，宠溺的刮了下路喜喜的鼻头，笑道：“好，爸爸听喜喜的，不抽烟了，以后你来监督我，好不好？”

　　爽朗的童声仿佛又一次回荡在这间房子里，自从路爸不告而别之后，路喜喜像变了一个人，一夜成长起来，收起了天真烂漫的童心，模仿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默默地扛起了家庭的责任，慢慢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可是年纪小小的她还是会被别人家的孩子嘲讽没有爸爸，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告诉妈妈，直接将那孩子教训了一顿，那孩子从此乖乖闭了嘴。但凡让她听到别人嘴里的闲话，路喜喜铁定是一顿拳头。从那以后，路喜喜小霸王的称号便传遍了整个小区，刚开始路妈还说教，后来喜喜已经发展成孩子王，没人敢惹没人欺负，路妈索性放任自流，也许，这也是喜喜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路爸站起身来，抚摸着墙上的相框，眼前的人儿已经长那么高了啊，一想到缺失喜喜生活的这些年，路爸难免鼻头一酸，视线模糊起来。

　　路爸忍辱负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能好好的和家人在一起团聚，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不得已舍小家保大家。还记得出走的那天，突然接到通知，安排的任务是捣毁一贩毒窝点，而这个计划长线已经提前一个月就埋下了，静等着一举抓获背后的头目，如今消息一出，身为队长的路爸临危受命，直冲第一线，连一句交代都没来得及说，连夜出发了。而这一去就是十多年，路爸没想到这娘俩依然心酸艰苦熬着日子坚持着，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实在对不起她们啊。

　　路妈出来的时候见他眼角挂着泪，担心地问道：“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

　　路爸擦去泪痕，整理了一下，轻声道：“触景生情罢了。”

　　路妈坐下叹了一口气：“哎，造化弄人，若是喜喜知道你还活着，肯定激动的去找你。”说完，路妈下意识朝喜喜房门瞅了一眼。

　　“不行！”路爸使劲摇了摇头，“你知道现在情况特殊，我不能不顾你们死活犯险。”

　　“我知道。”路妈面露难色，“你不用多说，我相信将来喜喜会理解你的。”

　　“我这次来是有东西交给你的。”路爸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密码锁着封的严实，然后递到路妈手里示意道：“这是个关键证据你好好收着，过两天我要出门一趟，是生是死还是个未知，保护好自己和喜喜，不要让人知道我们见过。”

　　路妈咬了咬嘴唇，没有多问，起身将东西藏到了一个暗格，接着又拿出了一个小箱翻找着：“你等等，我也有东西给你，我知道你的腿不好，我先前在医院给你买了药，我找找放哪了，本来想着抽空给你送过去。”

　　“嗐！别费功夫了，老毛病一年半载好不了的。”路爸低头摸了摸受伤的左腿，低语道，“也怪我当时心切，若是当时能看出有诈，也不会……”

　　话说一半，隔壁屋里传来动静，是拖鞋来回走动的声音，路喜喜醒了！

　　“不行，我得走了。”路爸连忙起身，顾不得拿上门口的雨伞，匆忙离去。

　　路妈赶紧收起药箱，回身看见路喜喜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呆望着茶几，吓了一跳。

　　“妈，刚刚来客人了？”路喜喜轻声道。

　　“没有，哪有什么人，就我一个。”

　　“那……为什么你沏两杯茶，我还听到了男人说话的声音。”

　　“哦，这个啊！”路妈俯身收拾桌上的东西，解释道：“这不口渴的紧嘛，多喝两杯，男人的声音……这……这应该是电视里面的，我刚刚还看来着。”说完，路妈心虚的抬眉看了一眼路喜喜的反应，平静倦怠，兴许是太累了，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表情，这下终于可以松口气。

　　谁知路喜喜并没有回屋睡觉，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面无表情的看着路妈：“我想我爸了。”

　　路妈一时怔住，握在手里的杯子下意识紧了紧，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怎么突然说这话？”

　　“没什么，就是刚刚梦到他了。”路喜喜揉了揉眼睛，低语道：“梦里他来找我，我却看不清他的脸，也许时间太久了，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喜喜……”路妈心疼地抽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你爸他……肯定也想你。”

　　喜喜突然站起来走到电视面前蹲下，仿佛刚才的困倦都是装出来的，背对着路妈，说道：“妈，我饿了，去做碗面吧。”

　　路妈点头回应，连忙回到厨房准备，路喜喜是故意这么说，趁着这个空隙，摸了摸电视后机壳，凉的！然后看了看玄关门口湿漉漉的地面和墙角歪斜的雨伞，接着推开门走到楼道门口发现了好几个熄灭不久的烟头，路喜喜思考了片刻，没有声张，转身回去了。等路妈端着面出来的时候，路喜喜已经换好鞋坐在沙发上一脸期待，全然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