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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锁魂 成年人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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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茵领宋尧来到了顶楼的一扇门前,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转身快速下了楼。
看着冯茵的背影,宋尧内心莫名地腾起一丝苦涩,她走上前缓缓推开眼前的门。
屋子里很黑,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宋尧仔细观察着屋内的一切,很快便发现角落里有个矮小的身影背对着她站着,听到声响,那小人儿缓缓转过头。
只是转头,身子丝毫未动。
宋尧惊讶地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似摆头的风扇一般诡异地转向自己的方向。
那是一张小男孩儿的脸,原本可爱的五官却因为青紫肤色而显得十分诡异。
见到宋尧,“男孩儿”露出了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十分僵硬,让人觉得像是画在脸上的面具。
男孩口中只能发出类似吼叫的呜呜声。
宋尧却能听懂“她”的意思。
妈妈又找人来陪我玩了吗?
“男孩儿”瞪着大大的眼睛似在打量宋尧,宋尧也打量着对方。
半晌,“男孩儿”的笑容依旧,眼角却淌下两行血泪。
“是妈妈不要我了么,可我不想离开妈妈。”
宋尧无声地运转灵力,很快便发觉“男孩儿”的身上被人下了锁魂咒。
锁魂咒,原是千年前一位道士发明用来为魂魄不全之人增寿用的,如今,却被心怀不轨之人用来强制链接魂魄与□□,俨然沦为邪术。
冯茵显然跟她撒了谎。
宋尧走上前想近距离打量孩子,奈何她刚迈开腿“男孩儿”便似触电一般缩回墙角,头依然与身子在相反的方向,惊恐地看着自己。
宋尧停下,在“男孩儿”的身体里,她看到了一个女孩儿的魂魄,虽然眼前流血泪的场面极其诡异恐怖,但宋尧看得出那是一个十分美丽而干净的魂魄,毫无戾气,而男孩儿自己的魂魄却不知所踪。
宋尧觉得过程并不是冯茵对她说的那般,应是有人在男孩儿死后,施下锁魂咒,用女孩儿的生魂为他续了命。
人偶师。
脑海中突然蹦出的这三个字使得宋尧脊背一僵,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饲养魂魄,以活人为偶。
人偶师的称号已经流传了几个世纪,神秘而强大,不知姓名,不知性别,不知年龄,甚至不知他是否是一个人或仅仅是一种传承。
每每提起这个名字,没有人不心存畏惧。能从地府抢到魂魄,连十大冥君都奈何不了的“人”,谁又敢去招惹。
其实人偶师并不怎么出现,但这并不妨碍其他一些邪术爱好者打着他的名头做事,他们甚至自发结成许多邪教组织,专干些龌蹉的勾当。
宋尧最怕麻烦,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突然想起奶奶平日里常念叨的那句话:血亲,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阿尧,若是日后咱们家亲戚谁遭了难求到你,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宋尧缓缓蹲下,视线与孩子相平。续命这种事,血亲的成功率最高,女孩儿的身份不言而喻,至于她是怎么死的,宋尧此刻不愿去想。
不过女孩儿的魂魄并不完整,留存下的仅有一魂一魄,这一魂一魄更像是种执念,如同痴儿,没什么攻击性,同时这锁魂咒的效果也并不好。
不管冯茵之前请的是哪路大仙,显然是被对方当肥羊了。
宋尧尽可能温柔地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死过,应该知道这是大地法则。”
“我只是想陪着妈妈。”孩子得语气十分单纯。
“可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害了她。”
“那位老婆婆说我这么做是在帮她,我想帮她。”
宋尧的胸口突然有些酸痛,“你不恨她吗?”
孩子摇头,“父亲说她被人骗了,在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时候,妈妈很善良所以才会被骗。妈妈是好人,只是好人有时候并且不会被这个世界善待。我是妈妈最亲的人,如果连我都恨她,那她该多可怜。”
宋尧一时语塞。
孩子口中的父亲显然是冯茵的舅舅,看着此刻眼前不人不鬼的怪物,宋尧无法评断他的教育方式是否成功。
男孩儿的魂魄已经不知所踪,女孩的魂魄即使再纯洁,可如果停留在这尘世太久也会沾染污垢。她的执念终究会化作戾气,害人害己,一切不过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
都说母爱伟大,可年幼时孩子对母亲的依赖与眷恋却并不亚于母亲的爱。
成年人的爱往往带着选择考虑条件,而孩子对妈妈的爱,仅仅出自本能。
宋尧爱怜的伸手抚摸着孩子冰冷的脸颊,多可爱的两个孩子。
孩子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透过温热的指尖直抵胸口,她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和身体剥离,虽然宋尧控制自己的灵力,尽量温柔些,但孩子还是非常恐惧。
但“他”这次没有躲开,睁着两只仍十分清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宋尧。
宋尧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我必须离开了是吗?”
宋尧缓缓点了点头。
“能让妈妈再抱抱我吗?”
自从进入弟弟的身体,母亲越来越疏远自己,连看自己的目光都越来越冰冷,甚至是恐惧。
可她看到这个身体的记忆中母亲是如何亲昵的哄弟弟入睡,喂他喝奶,在他哭闹时不言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的安抚……
那时母亲的目光是如此的不同。
父亲说自己是在两岁时才离开了母亲,那之前的一年,母亲也一定像照顾弟弟那样照顾过自己吧,可她一点也不记得了,如果能记得该有多好。
关键时刻宋尧收回手,起身出了屋子。
楼下,冯茵和司机背对着她坐在欧式的沙发上,宋尧只看得见她柔顺的发顶和司机搭在她肩头的手。
“她希望你能送送她。”
角落里古老的落地钟咯哒咯哒地响着。
冯茵许久没有回答,宋尧听到了隐忍的哽咽声。
她也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了吧。看着自己孩子的身体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像一个怪物,最糟糕的是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宋尧无法评断什么,生活和人性的复杂只让她觉得深深的疲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必须承担与之相应的后果。
在漫长的无声沉默后,宋尧从上衣的暗兜中抽出两张符纸,一张帖在冯茵后背,一张贴在自己衣服下。
左手捏了个决,眨眼她便变成了冯茵的模样。
同身符。
被施符的两个人不光外形一致,在短暂的时间内所有的感官都将是同步的。
……
半小时后。
宋尧看着怀里的孩子合着双眼,嘴角僵硬的微微勾起。
巨大的悲哀如洪水破堤般咆哮着袭卷上胸口。
宋尧在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一把扯掉了身上的同身符,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消失,余悸仍让她单手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息。
锁魂咒并不难解却十分耗费灵力,因为体力透支,之后几天宋尧都在冯茵家暂时修养。
春日晌午,阳光正好。
楼下的超度梵音停止后,宋尧就看见一张极其挑战人性的熟悉的脸。
妖僧。
从见明镜第一眼至今,宋尧的内心始终有个疑惑:佛曰相由心生,身为佛子,大师您顶着这样一副魅惑的皮囊,不会觉得对不起佛祖么。
明镜似乎看透了宋尧的心思,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和善笑容,但每次这笑容映进宋尧眼中却总让她觉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味道。
宋尧砸砸嘴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生怕再看多看他一眼自己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虽说自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她好歹也是敬畏神明的。
明镜单手持礼,樱红的薄唇轻轻开阖,“施主还是如此着相。”
宋尧瞪他:对!老娘就是好色,你想怎么着吧!
宋尧最不喜欢明镜的就是这点,在这人面前,你想什么他都知道。就像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人扯开,里里外外赤裸裸的羞耻感。所以面对明镜,宋尧向来是连嘴皮子都懒得动。
谁还没点龌蹉心思,只不过是付不付诸行动罢了。
停留阳间太久的魂魄需要超度才能重返地府再入轮回,有好活她向来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看这几日楼下的阵仗,明镜定是没少让冯茵放血。
“贫僧还要养活一寺弟子。”
贫僧?宋尧咧嘴:大师过谦了。
明镜伸手,黑色的佛珠晃出一道灼目的日光,玉白的掌心多出一只细颈瓷瓶。
宋尧没接,挑眉看向明镜:咋的,回扣啊?
“观音净瓶水,可消业障,增灵力。施主效仿昔日仿佛祖割肉喂鹰,贫僧自当略尽绵力。”
宋尧伸手捏起瓷瓶,叶怀笙这个臭不要脸的大嘴巴,拖他联系白家就是个错误,白瑾奚在她家的事估计早就人尽皆知了。
法事要持续七七四十九日才算圆满,而明镜则在第三天后就离开了。
其实真正的超度在第一天便结束了,之后的四十八天得对得起冯茵付的天价。
直至被司机送上高铁,宋尧也没有见到孩子的父亲,冯茵的身份想必是见不得光的。
骨子里她是不理解冯茵的,不理解她所追求的和所坚持的,不过众生万相,在这个世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冯茵与她也不过是匆匆过客。
宋尧低头盯着手上冯茵给她的X院合同,在给奶奶转院前,她还得回趟家看看白瑾奚醒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