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哀，无人可解》幽优南山

2、2 刚

　　刚刚发生了什么？苏弥卿还没有反应过来。苏弥卿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沾满血的圆规，脚下也渐渐被血包围。妈妈躺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溅了一脸的血。在富年鹰倒地的一瞬间，妈妈甚至条件反射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是咸的。妈妈到底是个成年人，爬起来抓过被脱掉的衣服，马虎穿好后，爬到爸爸的身边，查看爸爸的受伤情况。苏弥卿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满手是血，眼睛边上也被溅了点点血粒。“卿卿，他死了。卿卿，你爸爸死了。你，你，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妈妈开始害怕了，开始发抖了，开始哽咽了。“卿卿啊，你刚刚干什么了呀！！你还小啊，你还是个孩子啊，老天爷啊！救救我啊！”妈妈知道富年鹰已经死了，打不打120已经不是时间问题，而是道德问题了。妈妈只能感到绝望，只知道自己的世界都是黑洞洞的，就像黄昏的余晖，只能将将铺盖到门口，可是站在门口的自己，全身都沉浸在了一个黑洞里，动也动不了。“卿卿啊，卿卿啊，卿卿啊！”妈妈一个劲念叨苏弥卿，反反复复，让人不安。时间一点点过去，地上的血也越来越多，苏弥卿被妈妈喊醒了，回了神，泪水如同开了闸一样，根本不受控制。苏弥卿不想哭，一点也难过，甚至还有一些些雀跃，可是这个眼泪就莫名奇妙，怎么也控制不住，好似泪腺不属于自己管了。妈妈缓缓从地上站了一起，刚一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再试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苏弥卿慢慢走到妈妈身边，把腿软的妈妈扶了起来。妈妈一只手掩在脸上，遮住自己的眼泪，另一只手掰开苏弥卿的右手，拿出紧握着的圆规。“卿卿，乖，去洗个脸，睡觉吧，妈妈把爸爸送到医院，医生没准能治好爸爸。你去睡吧。”妈妈哽咽着安排苏弥卿今夜唯一要做的事情。苏弥卿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思维，只能听妈妈的指令，拖着自己麻木的身体，去厕所洗了脸，直到躺在床上睡了过去，苏弥卿也没有想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早上，苏弥卿醒了，头很疼，很晕，哪里都不舒服，尤其是自己的意识。“卿卿，起床了。”妈妈进了自己的房间，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苏弥卿没有起床，自己的身体发烫，很难受，很想哭，头很晕，一团浆糊。“卿卿，怎么了？”说完，妈妈处于本能的把手放在苏弥卿头上，原来是发烧了。拿体温计一量，39度。妈妈一脸复杂，问道：“卿卿，你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苏弥卿哪里还想得起事情，只顾着摇头了。妈妈笑了。妈妈坐在书桌边，看着躺在床上难受的苏弥卿，释然的笑了，苏弥卿睁了眼看着不说话的妈妈，有点疑惑，但是自己很久没有看到妈妈脸上有这么轻松的笑容了。苏弥卿自己不禁想了想，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可是发烧的脑子，哪里想得起来，自己只记得洗完沾有酸奶的书包，那个味道让自己不舒服。“卿卿，妈妈和你说，昨晚爸爸又对妈妈家暴了。妈妈一个没忍住，把爸爸给杀了。”苏弥卿还没反应过来妈妈在说什么，妈妈又自顾自的往下说了。“你爸爸一直扇妈妈耳光，妈妈好歹是个很优秀的老师啊，妈妈也有自己的尊严啊。你知道吗，妈妈特别恨你爸爸，当初和他结婚，是因为他对妈妈特别好，特别好，对妈妈的生活起居一丝不苟，面面到位。你外婆常对妈妈说，可以找一个没什么钱的，但一定要找对自己好的。妈妈当时也是很爱你爸爸的，他会在暴雨天到学校接我下班，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天天送饭到医院去，会开车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会记得我每一个想要的东西，那时候，你爸爸把我也宠成了一个小女孩啊。我从来不在乎他是招来的女婿，我也从不计较他不求上进，我就是喜欢他每天都对我好好的，我每天回家都有现成的吃。可是，这一切到底是从哪天开始变的呢？从哪天呢？”苏弥卿已经快要晕过去了，苏弥卿已经听不见妈妈在说什么了，以前哪怕一点点小病，妈妈也要对自己嘘寒问暖，催着吃药喝水，为什么自己发烧了妈妈却还在说话。“卿卿啊，妈妈想起来了，是妈妈有一天升职了，成为年级组组长了，回来说话没把握好分寸，说了句‘我说你是废物吧，你看我多优秀，你离了我你就不行了富年鹰。’妈妈那时候太得意忘形了，被校领导夸的得意忘形了，忘记去把握我和你爸爸自尊上的平衡了。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吵架，吵的很凶，很凶。那天之后，你爸爸三天两头出去喝酒，喝完酒就回来找我吵架，说话阴阳怪气。妈妈这些年太累了，妈妈真的太累了。妈妈昨晚差点被爸爸□□，幸好妈妈看到桌子上的圆规，把爸爸杀了，不然，妈妈连最后的尊严都挽留不住了。”苏弥卿已经晕过去了，妈妈絮絮叨叨地在自己身边讲着这些话，也不知能听进去多少。妈妈看着已经晕过去的女儿，笑了笑，给她换了衣服，送她去了医院。
　　“您好，您是病人家属吗？”“是的，我是她妈妈。”“您知不知道您的女儿是高烧啊，都39度5了，才带过来看病啊？你知不知道再拖一拖你女儿脑子要烧坏的啊。”妈妈勉强扯出来笑容，说着对不起，没注意。“你们这些做家长的怎么回事啊，真的是不负责任的。”女医生有些生气，对妈妈的态度也变得不好了。“医生啊，等等我要走了，我要去外地了，我可能没法带她出院了，等等她姨娘会来接她的，小孩子认识的。”“哦，知道了，你把等等接她出院的人的名字和信息登记在护士站那里，等等办出院手续时候要找家属的。”“好的好的，谢谢医生啊。”等医生走了，妈妈坐在苏弥卿的病床边，抚摸着苏弥卿苍白的小脸，一遍又一遍，眼神里都是浓浓的不舍，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卿卿，妈妈想再看看你，多看你几眼，多看你几眼。卿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要永远离开你了。妈妈的自尊不允许妈妈向外人说自己被家暴了，妈妈也不希望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百般诟病。妈妈很自私对不对？妈妈把你托付给你小姨了，她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她很善良，对谁都好，她会把你当自己女儿看待，她断不会允许你被别人欺负。你要和她还有她的家人好好生活啊。卿卿，妈妈对不起你啊，妈妈对不起你啊。卿卿，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当天下午，派出所里一个女子投案自首后，撞死在了门口的柱子上。本来一撞还没撞死，可警卫没有及时赶到，该女子爬起来又狠命撞了一次，终于死了。死时，嘴角还是带着笑的。晚上，苏弥卿坐在小姨家看着新闻，看着电视里记着在报道：某重点初中历史老师苏安晔，在弑夫后投案自首，接着撞死在警察局的柱子上。该案件经调查，的确为苏安晔所为，其丈夫在被其用圆规杀死后，塞在卧室床下，很是残忍。到后面，苏弥卿已经听不见电视里在说什么了。脑子里一点也想不起昨天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爸爸再和妈妈吵架，只记得那个酸奶的味道，只记得妈妈早上坐在书桌边讲她和爸爸的事情，只记得妈妈对自己承认杀了爸爸。可是，为什么自己对昨晚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呢，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的觉。坐在自己边上的小姨泣不成声，只一个劲地说不可能，不可能，姐姐不会杀人的，怎么可能呢？坐在小姨边上的小姨夫沉默着看着电视，过了会轻轻拍拍小姨的背，顺顺气。“卿卿，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按说杀人的动静很大的，你有印象吗？”小姨夫是清醒的。“不记得了，小姨夫，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苏弥卿很难受，像一团棉线，理不到头。“卿卿，小姨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小姨怕你受到了刺激，一定要及时检查，好不好？”“好。”苏弥卿能感受到小姨和小姨夫对自己的关心，更能体会到他们对这个案件的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