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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为有处有还无 “无立足境 ...

  •   商薛一看香囊上绣着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惊得痛感去了大半。大观园里若出了这样的东西,必起一场风波。
      他攥紧了绣春囊,叮嘱那傻大姐不许告诉别人,否则要乱棍打死的。那傻大姐被他一唬,吓得连说“不敢”,磕个头呆呆去了。
      商薛将绣春囊不动声色揣进怀里,心说不知这林黛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面想一面往回走,正到门前打定主意,趁夜一探潇湘馆。他披着竹影矮身穿过一溜粉垣,寻思略大那间房舍该是林黛玉的。对着后院的那几扇窗隐隐透出微光,林黛玉居然还没睡,果然是在筹划什么阴谋!
      他慢慢贴近窗户,突然,窗上映出一颗女人头的影子!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美女蛇!
      做贼心虚的商薛被突然出现的林黛玉······的头的影子吓得钉在原地,好巧不巧,她非在这时转悠到窗前,敌不动我不动,只要我不动我就是你院子里一棵芭蕉树······商薛战略性静止。
      那黛玉却也不动,她望着夜色泼到窗纱上幢幢的梨花芭蕉,似笑非笑。
      商薛这一定,简直定回了大一的入学军训,感觉身体被掏空。半晌,才听见里面轻笑一声,笑得他心里直发毛。
      然后,他清清楚楚地听见林黛玉对着窗,高声念了一句:“浅尝杜康樽半空。”
      这是什么?暗号?商薛一头雾水,只好先默默记诵在心里。顷刻房内灯吹影灭,再无半点声响。
      时候不早,他原路返回,猫进了怡红院,自己寻了剪子将绣春囊铰了,又添进香炉里,香灰一掩,处理得悄无声息。

      早上商薛刚醒,噩耗找上门来。因贾芸着人送了两盆稀罕的白海棠进园,探春以为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要新开一社来咏它。
      白海棠,不像梅花有民族气节,不像莲花有君子风度,不像菊花有隐士品格。因而,在语文课本上难觅其芳踪。换言之,商薛没有“借鉴”的对象。让他作诗,不如让他作死。
      除了他,众人兴致盎然,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了秋爽斋。这一带商薛可谓是真熟,先是偷窥古古怪怪黛玉,然后夜撞傻不咙咚大姐,现在还要赶鸭上架作诗,可见是个风水极其恶劣之地。
      经过迎春抽书、丫头说字抽牌,限了须作“门”、“盆”、“魂”、“痕”、“昏”韵的七言律。侍书备下纸笔,迎春又命丫鬟点了“梦甜香”计时。众人或踱步回廊,或自斟自饮,不一会就说“有了”,纷纷的走在案前写。
      同是第一次,水平不一致。商薛绞尽脑汁也不能空手套白狼,整出诗来。但他已经机智英明地打定主意,届时生吞一个纸团,说自己大作天成,旷古绝今,为了不让大家因望尘莫及自愧不如而再也不敢乱下拙笔,所以吞之咽之,擿玉毁珠,用心良苦地鼓励大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只见那不安好心乱放黄色香囊的鬼祟林黛玉,作诗倒是快,简直提笔一挥而就。写罢一掷,到一边把着一个乌银梅花自斟壶和一个小巧酒樽吃起酒来。
      商薛发现,只要在除他以外的人前,林黛玉都是娇花照水一般的风流态度。趁人不察,她或是鄙夷地一挑眉、或是讥嘲地一勾嘴,显著地用微表情向作诗不出的商薛耀武扬威。呵。你看,她还做口型,说——“浅尝杜康樽半空”?
      这边李纨已经率着大家看诗,边看边评。宝钗写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众人赞她含蓄浑厚有身份。又看黛玉的: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叹她风流别致构思巧。李纨推宝钗,探春推黛玉,一时为谁上谁下争论不休。
      商薛打量黛玉,她仍是苍蝇盯肉似的不放过自己,又是 “浅尝杜康樽半空”!黛玉斟满小小一樽,轻轻抿去一半,杯中还剩一半。
      商薛终于还算有一点点脑筋——棠棣!
      那日黛玉作妖的山石附近,正有一株。商薛箭步奔去,大脑飞快运作,绣春囊不是已经被捡走了?她是不知道,还是又放了一个?她到底想干嘛?
      棠棣根部的土有翻新的痕迹,他用手一抹,便浅浅浮出一抹藕荷色——是一个藕荷色绣囊。而里面也没藏纳什么小黄图,只有一首给他江湖救急的诗。
      顿出空门入朱门,缘生缘灭本无盆。
      玉钗燕股滟欢游,姑射瑶姬沁离魂。
      人生茫茫鸟投林,石烂草枯焉有痕。
      红楼高起复又落,大梦睡觉一场昏。
      红楼梦?红楼梦!

      商薛睁开了眼睛。
      原来,自己还睡在那床上,方才种种,不过一场大梦。他竟真不知自己身在名著,还当平白无故魂穿了个富贵公子。商薛转出集锦隔子,外面果真是一架玻璃大镜,不是什么《燃藜图》。这挂羊头卖狗肉的名著阅读,敢情是考《爱丽薛商镜中奇遇》。
      商薛一照,镜中一个神仙妃子穿戴的粉红佳人微笑着向他招手,他心说“妈呀”,回以尬笑。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女人,分明立着一具骷髅。商薛出了一身冷汗,脚踩香蕉皮般赶忙奔出了怡红院。
      外面的大雾歇了,脚边栖的虎皮石堆,远处立的锦阁香榭,俱是丝丝分明。然而商薛却惊疑起来,他想,我是真的醒了,还是仍在做梦。抑或醒前那刻才真,真的反在做梦。
      可便令明知是梦,又岂能不和真的一样过。
      寻思着,见前面有个人影影绰绰的走来,他迎上几步,是林黛玉带来的小丫头雪雁,一面走一面拭泪。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呜咽,间或吞吞吐吐半字片语,弄了半天才晓得林姑娘易箦多时了。商薛心下一沉,其实他并不想心下一沉,但是他的心不受自己控制,跟着他的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幕后的手拉住了皮影人儿关节上的丝线,他是一具失了七魂六魄任人鱼肉的皮囊,他动了起来。
      那双手,在不属于他的心中。
      商薛踉踉跄跄跑进潇湘馆,石击水月般撞过碎而又合的绣线软帘。里间死气沉沉,那黛玉背身歪在床上,床头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旁,其中紫鹃端一个小银盏并一把小银匙。几人皆是泪如雨下。那黛玉是病得真真,不能够作半分假,商薛欲唤声哑,徒劳上前几步。她大抵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心里似明似暗的,知是宝玉来了,并不回头看他,倒递出一只枯瘦的手。
      是一个藕荷色的绣囊。
      商薛扒拉开绣囊,里面是一叠纸,大约是旧诗稿之类,还有一枚围棋沉在囊心。
      他展开那叠纸,正欲一看究竟,那纸却兀自烧起来,继而整间屋子都烧起来。他想叫,却如皮影一般无声坠地。说也奇怪,这火倒愈烧愈冷。火光中听得梁圮墙倾,银滚玉碎,人如鸟兽四散,投林入丛。更兼有或远或近的女儿哭声,哭声中又似有人在唱歌。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
      不知烧了几时,床上黛玉,锦乡华园,悉数不见。天地间白茫茫,清净净,下起雪来。远远的,一僧一道夹住一人,在雪地里走着。中间那人光头赤足,披一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竟莫名熟悉。那三人渐渐走远了,终于如绣图蚁点一般。却依稀听得不知哪一位长啸一声:“毛鳞有所贵,所贵在忘筌。”
      商薛低头,手中那诗稿居然烧了还剩,倒也只馀了一句。
      “无立足境,是方干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为有处有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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