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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女牢 “清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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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牢在大理寺西侧,比死牢浅一层,却更磨人。
四面透风,墙根结着半寸厚的冰。温含章被关在最里间,铺草潮湿得能拧出水。她已经病了多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可花白的发髻还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从草垫里拣出来的木枝挽着。
裴琬宁跪坐在她身边,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递过去:“娘,您喝一口。落儿还在宫里,您不能倒。”
温含章接过来,慢慢喝完了。碗放下来时,她的手在抖,声音却还是稳的:
“我不能倒。我还没看着沈怀远怎么收场。”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喘了一会儿,又说了句:“别让人看出我病得重。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软。”
牢门外,一个狱卒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温含章连眼皮都没抬。
“看什么。”裴琬宁冷冷开口,“去回你的主子,太夫人好着呢。一时半刻死不了。”
那狱卒没说话,缩了回去。
裴琬宁低声说:“娘,这些看守不知是谁的人,我们说话还得防着些。”
温含章轻轻“嗯”了一声:“不管是谁的人,看就让他看。我只要还有一口气,谁的人都不怕。”
当夜,沈怀远差人到宫门递了块牌子,说家里有些事,请沈贵妃明日回府一趟。
沈星玥接了消息,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着兜帽出了宫。名义上是沈府有家宴,请义女回府叙话。
她到沈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沈怀远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看一卷旧得发黄的书。
“来了。”他头也没抬。
“义父唤女儿回来,可是有事?”沈星玥站在下首,兜帽还没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色。
“明日,替老夫去一趟大理寺女牢。”沈怀远翻过一页,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极不起眼的小事,“温含章病了好几日。你去瞧瞧,是真病,还是装的。”
沈星玥没说话。
“带点吃食进去,把戏做足。别让人说,沈家薄待了上官家的太夫人。”沈怀远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潭丢进石头也听不见响的水,“你如今是沈家义女,由你出面,最合适。”
沈星玥低头应下:“义父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嗯。”沈怀远重新低头看书,“去吧。明日早些去,别拖到晚上。”
沈星玥转身要走,又听他在背后补了一句:
“沈星玥。”
她站住了。
“上官家的人,骨子里带刺。你在他们面前,不用太客气。
沈星玥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女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她在回廊里站了半晌。
头顶是半弯冷月,照得雪地惨白。她拢了拢兜帽,慢慢往客房走去。
经过二门时,她朝西边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黑着灯。
这个时辰,那孩子应该已经睡了。她想过去看一眼,脚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
今晚不行。沈怀远的眼线就在暗处。她若此时去偏院,明日她去女牢的事就会多一个把柄。
她不能拿那孩子赌。
沈星玥闭了闭眼,转身回了客房。关上门的那一瞬,她的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抬手,把那个从不离身的旧荷包从贴身处取出来。里面缝着一小片已经发脆的襁褓布。是当年沈清和把孩子塞进她怀里时,裹在孩子身上的。
她攥着那个荷包,低声说了一句:
“清和,你再等等。我会让他光明正大地回宫。”
话音刚落,她忽然看见门缝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粗纸。
她捡起来打开。上面没有暗号,只有两个极小的字:
“可信。”
笔锋清瘦有力,是上官凛的笔迹。沈星玥认得出来。当年在红袖楼,上官凛给她留过同样的字条,也是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这张纸是怎么从死牢里递出来的。但既然能送到她门口,就说明牢里的暗桩已经重新接上了。
她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才低声说了一句:“上官凛这个老狐狸,人在牢里,手还能伸到沈府来。”
第二日,沈星玥去了女牢。
她没穿正红狐裘,换了件素净斗篷,脸上只薄薄施了层粉。身后跟着一个提食盒的小宫女。
到牢门口时,守门的已经换了人。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年轻狱卒,见了她,照例行了个礼:“小的见过贵妃娘娘。”
沈星玥一眼就认出来了——虎口有常年握绣春刀的老茧,这是林曦瑶手底下的内廷卫。
她没露声色,只点了点头:“本宫来看看上官太夫人。沈相让带了些吃食。”
“娘娘请。”那狱卒垂下眼,主动让到一边,又补了一句,“里面阴冷,娘娘当心。”
沈星玥提步进去。经过那狱卒身边时,极低声说了一句:“外面有沈家的眼睛,等会儿拦我一下。”
那狱卒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星玥走到最里间,隔着木栅站定,嗓音刻意提得有些尖:“太夫人,本宫来看看你。这地方又冷又潮,可别真折在里头。沈相仁义,特让本宫送些吃的。”
她把食盒放下,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几碟小菜。
温含章没动。
“有劳贵妃。”她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沈相有心了。”
沈星玥蹲下来,像是要递粥。就在她弯腰的一瞬,极低地说了一句:
“太夫人,药在食盒隔层里。吃不吃,您自己定。现在牢里是自己人,不用怕。但外头还有沈家的眼线,我不能待久。”
温含章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不相干的话。
沈星玥直起身,用帕子掩了掩鼻,语气又变得不耐起来:“行了,吃食本宫放这儿了。这鬼地方,本宫可待不住。”
她转身刚走两步,守门那个年轻狱卒忽然上前,状似为难地拦了一下:“贵妃娘娘,按规矩,探监不能超过半炷香。您看……”
“放肆!”沈星玥抬高了声调,“本宫来探监,还要你一个看牢房的教规矩?”
“小的不敢!只是上头有令……”
“什么令不令的。本宫偏要留,你拦一个试试?”沈星玥冷哼一声,甩袖便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丢下一句,“太夫人,身子是本钱。你若死在这里,才是遂了旁人的愿。”
这一番做派,牢里牢外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沈星玥的车马走远,裴琬宁才绕到食盒旁,摸到隔层。里面是几颗暗褐色的药丸,和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可信。”
温含章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你相公的字。”她对裴琬宁说,“错不了。”
“那这药……”
“吃。”温含章说,“凛儿说可信的人,就不会害我们。”
夜里,冷风从女牢的破窗里灌进来。
裴琬宁把沈星玥送来的粥热了热,先尝一口,才端给温含章。
温含章接过碗,没吃。她看着碗里白生生的米粒,忽然说:
“今儿沈星玥临走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她说,我要是死在这里,才是遂了旁人的愿。这话不假。”
裴琬宁点头:“娘,那您就好好吃药。出去了,咱们再和落儿团聚。”
温含章慢慢吃了一口粥。
“这粥,比昨天的馊饭强多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极淡,“你别说,沈怀远那个义女,熬粥倒有几分像苏窈。”
裴琬宁没说话。她知道,温含章这是想起故人了。
那年苏窈还在时,常来上官府。每次来都带着自己熬的粥,说是“药粥”,喝了对身子好。温含章总笑她:“你这医女,不在宫里好好当你的娘娘,倒跑来给老身当厨子。”
苏窈就笑:“在宫里,没人稀罕我这碗粥。倒是伯母这里,还能让我做回个人。”
往事像一道旧伤,不碰不疼,一碰就全涌上来。
温含章把碗慢慢放下,靠在墙上,说:“苏窈的三个孩子,如今就剩那一个了。那孩子,我得活着出去替她看看。看到底值不值得她当年,拿命去换。”
裴琬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娘,您一定能出去。”
温含章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却像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了那一握里。
沈怀远:去女牢看看温含章死没死。
沈星玥:好的义父。
(到了牢里)
沈星玥:太夫人,药在食盒隔层。

温含章: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