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狱中风雨 她只知道自 ...
-
同一夜,大理寺。
沈怀远的人没敢明着动大刑。
白天崇政殿上,司空琰刚下了死旨,谁敢对上官家的人用刑,连坐九族。沈怀远再狂,也不会把这条明旨当耳旁风。明面上的铁签、烙铁、鞭子,今晚全收了。
但这不代表他会放过上官家。
入了夜,提点刑狱司副使周庸亲自下到地底三层。身后跟着四个狱卒,手里没有鞭子,只端着一只青瓷碗。
碗里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米粒煮得软烂,热气在阴冷的甬道里袅袅升起,看起来竟有几分暖意。
“上官大人,下官来给您送点吃的。”
周庸站在牢门外,笑得和气。若不是他穿着刑狱司的官袍,倒真像是来探病送饭的。
上官凛靠坐在石壁下,铁链坠在他脚边,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那碗粥。
“端回去吧。”他的声音嘶哑,却稳得像块石头,“告诉沈怀远,老夫不吃嗟来之食。”
看他点破,周庸脸上笑意不变:“大人误会了。这是沈相的一片心意。粥里还特意加了些驱寒的药材,大人趁热用些。”
他上前一步,把碗从铁栏间递进去。
上官凛终于抬起了眼。白米粥熬得确实好,稠而不粘。
“周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知道白粥里加了药材之后,米汤该是什么颜色吗?”
周庸一怔。
“若是桂枝、生姜,汤色该微微发黄。若是参末、白术,汤色该偏浑。可你这碗粥,米汤清亮,碗底却沉着几粒暗褐色的东西。”上官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砒石。研得不够细,粗看像是没化开的姜末。”
周庸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几滴米汤溅在他手背上,他猛地缩回手,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暗褐色的药末混着米汤,在青石地面上洇开,发出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周庸彻底变了脸。他后退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人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下官得罪了。大人骨头硬,可大公子的身子骨,未必有您这么硬朗。”
上官凛猛地抬起头。
周庸笑了笑,笑得阴冷:“大公子脾气冲,下官的人为了让他安静些,用了点不见光的法子。隔着一层厚布,用拳头专往他右肩那道旧伤上招呼。皮都好好的,一点外伤看不出来。可里头的骨头……啧,怕是要碎了。”
上官凛整张脸都白了。他当然知道那道旧伤是怎么来的。
六年前,秋山猎场,那支本该射向七皇子的毒箭,被他的长子用右肩生生挡住。伤口极深,落了病根,每到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胳膊。
现在,沈家的人专挑那处旧伤下手,还不留半点外伤。这是要活活疼死他,又要让外头的人查不出痕迹。
“畜生。”上官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周庸冷笑:“沈相有令,大人若不肯用粥,那就请大人喝点别的。”
两个狱卒冲进去,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上官凛的肩膀。另一个狱卒端来一碗黑乎乎的“哑药”,捏住他的下巴就要往下灌。
就在这时,石牢里的火把齐刷刷地灭了。
黑暗中只听见“咔”“咔”几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极快地拧断。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周庸刚想喊,一柄冰冷的短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
“别动。”
周庸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火把重新亮起来时,四个狱卒已经全倒在了地上。周庸被两个蒙面影卫按着,浑身抖得像个筛子。为首的影卫走到上官凛面前,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来迟。此处已不安全,请随属下撤离。”
上官凛大口喘息着,眼眶通红。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毒粥,又想起周庸说的对墨儿动的私刑,双手死死攥紧,最终却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大人?”
“今晚沈怀远刚送来毒粥,下一刻我就从大理寺消失。明日沈怀远就能上折子,说皇上私纵要犯。到那时,圣上怎么处置?”上官凛闭上眼,将所有的心痛和血泪生生咽下,“他不敢杀我了。今晚这碗粥被识破,说明他身边有缝。我只要还在这牢里,他就不敢再轻易动手。”
影卫沉默着,没有动。
“告诉皇上。”上官凛缓缓说道,一字一顿,带着托孤般的决绝,“老臣什么都没说。墨儿……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请圣上,千万,千万不要为我们乱了分寸!”
影卫最终还是退了出去。临走前,他用刀背狠狠砸晕了周庸。
石牢恢复了死寂。上官凛慢慢坐回石壁下,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铁链上。
牢房外,被打晕的周庸瘫在碎碗边,满身粥渍。他手背上被米汤溅过的那片皮肤,此刻已经泛起了骇人的青紫,像是一块死人的尸斑。
——————————————
天快亮时,林曦瑶的密报传进了宫中。
小凳子亲自捧着,一路小跑到御书房。司空琰仍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透。
“皇上,林大人送来的急报。”
司空琰展开那张折成小块的纸。上面写着:
“上官凛未撤。自请留狱。传话:请圣上勿乱分寸。另,沈党私用暗刑,隔布施拳,专击上官墨右肩旧伤。外伤不显,内里恐有骨裂。”
“咔嚓——”
司空琰手中的青瓷茶盏被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瞬间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御案上,触目惊心。
“皇上!”小凳子吓得扑通跪地。
司空琰像是感觉不到痛。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体内压抑的陈毒因为极度的暴怒而疯狂翻涌,一口黑血猛地呛在喉咙里,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右肩旧伤……那支替她挡下的毒箭!
“皇上息怒,龙体为重啊!”小凳子哭着磕头。
“息怒?”司空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宛若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好,沈怀远真是好得很呐。”
“传朕旨意。”司空琰慢慢松开手,把碎瓷一片一片从掌心拿下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晚对上官墨动暗刑的那几个狱卒,抗旨私刑,杖毙。就在大理寺前院打。让所有人都看着。”
小凳子浑身一颤:“奴才遵旨!”
“还有,”司空琰靠在龙椅上,疲惫与杀意交织,“让林曦瑶加快清洗京畿九门的动作。这盘棋,朕等不了太久了。”
——————————————————
沈府。
天快亮时,消息送进了书房。
“四名狱卒,被杖毙在大理寺前院。皇上下旨说,他们抗旨私刑,连坐九族。尸体被内廷卫抬到了提点刑狱司门口。”
沈怀远正往端砚里加水。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水从镇纸边慢慢流过,像一条极细极冷的蛇。
“好一招敲山震虎。”他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她白日在殿上刚划下‘连坐九族’的死线,夜里就拿着这道圣旨,名正言顺地杖毙了老夫四个人。还让全京城都看个明白,是老夫的狗不长眼,自己把脖子往天子剑上送。”
管家白着脸:“相爷,圣上这是不是要跟咱们撕破脸?”
“她要是想撕破脸,今晚送来的就不该是四具狱卒的尸体,而是禁军围府的兵符。”沈怀远放下水盂,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她这是在跟老夫立底线。用四条贱命告诉老夫,不许再动上官墨。”
管家低头不敢接话。
“也好。”沈怀远把帕子叠好,扔进火盆。帕子瞬间卷起一缕火苗,又很快萎下去,“几条狗而已,死了就死了。上官凛还在牢里,上官墨也还在牢里。只要这对父子捏在老夫手里,那小皇帝就翻不出天。”
他抬头看了眼将亮未亮的天色,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
“传话下去,上官家的案子,先拖着。明面上的动作,都停了。”
“那暗地里的……”
“暗地里的,加倍。”沈怀远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去查裴家最近出城的商队。还有,苏明辰当年死得太干净了。老夫总觉得,北疆那堆尸骨里,少了一具。”
火盆里的帕子烧尽了,灰烬落下来,像一撮死人的骨灰。
窗外,天际泛起了一丝浑浊的青白色。这场暴雪,还没有停。
——————————————
冷宫。
天还没亮,院门外就起了争执。
一个穿着沈府粗使丫头服饰的年轻女子,提着食盒,正和守卫交涉:“沈相说了,废后在冷宫里不能无人照应。奴婢只管洒扫送饭。”
守卫沉默了一下,放了行:“进去可以。只许在院里,每天一炷香。”
那丫头进去了。
过了一刻,书琴也来了。守卫照例骂了几句,书琴没有还嘴,只是安静地蹲在院门外。
沈府丫头出来时,看了书琴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书琴抬起头,盯着那丫头的背影,直到人走远,才压低嗓子对着门缝说:“娘娘,那是沈相派来的人。以后您在这院子里,能不用她的东西,就尽量别碰。奴婢每日还是从门缝下给您塞吃的。”
上官落靠着门板,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你怎么认出她是沈府的人?”
门外一下子安静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透骨的寒意。
“奴婢……在宫里这些年,见过沈府出来的丫头。”书琴的声音很轻,“她们腰间都别着沈府后院制式的青布汗巾。您从前在未央宫,不曾留意过这些底下的讲究。”
上官落没有再问。书琴又嘱咐了两句,把两个冷馒头从门缝塞进来,便转身离去了。
上官落坐在门后,拿起那两个馒头。
她回想着书琴方才的话。能在那种惊惶未定的时刻,一眼认出沈府后院不显眼的青布汗巾,这份过人的眼力和镇定,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宫女该有的吗?
上官落垂下眼眸,思绪飘回到六年前。书琴,不是她从上官家带进宫的陪嫁,而是当年苏明辰从北疆回来时,硬塞到她身边的一个“粗笨丫头”。
苏明辰当时只笑嘻嘻地说:“这丫头看着憨,但心细,力气也大,关键时刻能护着你。”
心细。能护着你。
上官落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她没有继续往下想。现在的她,已经一无所有。
她把冷馒头放在火塘边煨着。馒头很硬,透着冰碴,但她用力咬了一口,生生咽了下去。
她只知道自己要拼命活下去。
小凳子:皇上,沈相给上官大人送了碗粥。
司空琰:什么粥?
小凳子:砒石熬的。
司空琰:回礼。四具尸体,送提点刑狱司门口。
小凳子:会不会太重了?
司空琰:朕还嫌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