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有光》五更寒

6、第 6 章

　　晏清回到家的时候，家门口已经放好了母亲大人的爱心晚餐。
　　他拎起袋子，看了一眼冷秋家紧闭的门，回想起咖啡店里段汮的话，毅然走上去敲响了门。
　　门内很安静，半点声音也无，不过按照冷秋轻易不出门的生活方式，晏清不信没人。
　　晏清执着的敲了两分钟，门内终于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冷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配牛仔裤，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女大学生。
　　她开门的时候用力过猛，晏清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没被迎面撞上。
　　“有事吗？”
　　冷秋的表情很冷淡，说不上是心里有气，可也不像之前那样热情。
　　晏清莫名有些犯怵，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前来认错。
　　“我上次听段汮说你胃不好，我妈做了饭菜，一起吃？”
　　冷秋瞥了一眼他手上拎的袋子，侧身让开了位置。
　　“进来吧。”
　　她一点也不客气。

　　标准的三菜一汤，晏清刚开始还很克制，生怕冷秋不够吃，但冷秋有个小鸟胃，没吃两口就饱了，两个人搭配正好，把晏妈妈的饭菜横扫一空。
　　从进门，吃饭，到收拾完桌子上的碗筷，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冷秋冷着脸沉默，晏清越发不敢开口。
　　临走的时候，冷秋把他送到门口。
　　“谢谢。”
　　晏清受宠若惊。
　　“你没生气就好，那天晚上是我不对，”
　　“生气？”
　　“就是关于对亦欢的看法，我说你和网上的键盘侠没有区别，但其实我也是只站在了自己的角度去想问题，实在抱歉。”
　　晏清说完，有模有样的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诚意十足。
　　冷秋一直僵着的脸的终于柔和下来，浅浅一笑。
　　“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不过我早就忘记了。”冷秋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眼神微妙，“而且你的用词容易让人误会，下次可要小心了。”
　　晏清怔了怔，心想自己哪个词让人误会了，然后他就想起了“那天晚上…”。
　　他脸上瞬间有些发烫。
　　“不好意思，我看你心情不好，就以为…”
　　“这个啊。”冷秋左手卷起自己的一缕发尾，目光垂下，看上去有些失落，“只是因为今天约好的客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有点难过。”
　　客人，难过？
　　晏清迟钝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精明起来，他想起初见那一晚，出现在邻居家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男人。
　　“这样啊，我先回去了。”
　　不等冷秋回答，晏清转身就走，慌乱的脚步却暴露了他复杂的心情，好在今天钥匙很争气，他的手一伸进包里就摸到了，匆匆进门，关门，完全没有注意到冷秋一直靠在门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着空荡荡的狭小空间，冷秋无缘由的笑了笑，一撩长发，转身，关门。

　　回到家的晏清放下手里的袋子和身后的背包，像是卸下了满身的沉重心情，他躺在沙发上，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所见所闻联系在一起，脑补了两出狗血大戏。
　　一出男主角是他哥，一出男主角是他目前的上司。
　　有趣，非常有趣。

　　不过既然提起晏海和亦欢的所谓绯闻，晏清作为一个称职的弟弟，不得不回想起四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高考刚结束没多久，晏清整天泡在书房里，晏海的职业生涯正值上升期，成天都蹲在公司，偶尔回家也是沉迷工作，有时候一整天都吃不到一顿饭，晏妈妈唠叨了很久。
　　自从父亲退休之后，家里的书房就成了晏海的办公室，晏清时常缩在角落里看书，安静的像是空气，晏海也就没有赶人。
　　所以晏清知道，那时候大哥的确是交了女朋友的。
　　有一次他碰巧听见晏海打电话，晏海或许是忙过了头，忘记书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时候晏海温柔嘱咐对方照顾好自己的样子，晏清这个亲弟弟都没看见过。
　　当时电话的另一头，会是亦欢吗？

　　晏清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得打个电话问清楚。
　　电话接通的时候，晏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哥，你还在工作？”
　　“没有，事情都交给笑薇了，我在家，有事吗？”
　　晏海难得没有加班，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八成是生病了。
　　晏清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我送饭啊？二十四小时陪护也没问题的。”
　　“有话直说就行，别绕那么多弯子。”晏海知道他才不会莫名其妙打电话过来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从别人那儿听说了一些八卦，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
　　“八卦？”
　　“哥，四年前你那个女朋友是不是亦欢啊？”
　　晏海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晏清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
　　不太果断的回答，晏清总觉得自己从那两三秒的沉默里捕捉到了特别的情绪。
　　“但是我听说那时候你们俩传出过绯闻？”
　　“你也说了，绯闻而已。那时候《浮城》的原稿刚定下来，很多事宜都要商榷，我们经常待在一起，同事们误会了吧。”
　　晏海从来不是在意这种莫须有的传闻的人，过于详细的解释，反而像在刻意撇清关系，晏清咬着嘴唇，心情很复杂。
　　“我今天找笑薇想要一些亦欢的资料，可是她没给我。”
　　晏海轻描淡写，“我知道，是我让她不要给你的。”
　　晏清原本只是有一点怀疑，没想到晏海承认的这么爽快。
　　“为什么啊？哥，你让我找人，总得让我知道她本名叫什么，家里住哪，都有些什么亲人吧。”
　　“修正一下，不是我让你找人，是你主动要帮我找人。”
　　晏清自闭。
　　“那我不找了，让亦欢一边玩儿去吧。”他故意赌气。
　　“小清，亦欢不需要人去找，到了正确的时候她会自己出现的。我之所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并不是真的希望你去找她。”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你自己负责的作者，难道还指望我去挖她的家底吗？”
　　“亦欢的新书，我希望由你来接手。”
　　这个消息太过劲爆，晏清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哥，你是不是病的太重，病糊涂了？要不我给你打个120吧。”
　　晏海无视了他的话。
　　“总之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是你的事了。”
　　当年随着《浮城》大火，晏海在业内名声大盛，今天晏海想借亦欢的新书提拔自己的弟弟，晏清怎么看都奇怪。
　　“哥，你把亦欢当工具人吗？”
　　“滚。”

　　电话挂断，晏清抱着手机，他又懂了。
　　当年亦欢大火，抛弃了只是小小编辑的晏海，而现在晏海把亦欢当作升职加薪提拔兄弟的工具人，好一出相爱相杀的复仇大戏。
　　晏清一拍大腿，“对，一定是这样的。”

　　虽然老哥的作为不厚道，但好歹是亲哥，晏清想着自己怎么也该关心一下。
　　他找了件外套披上，拿了手机出门。
　　开门的时候，碰巧撞上冷秋从超市回来。
　　她穿了一件粉白色的外套，戴了鸭舌帽和口罩，看上去就像偷偷外出的流量明星，就是手上提的两大个超市购物袋有点煞风景。
　　“出门？”
　　隔着口罩，冷秋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似平时清亮。
　　“嗯，我哥生病了，去给他送点药。”
　　“生病了？严重吗？”
　　“应该只是小感冒，他身体一向很好的，可能最近太累了，免疫力下降。”
　　冷秋帽檐下的眼睛微咪，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流转的光华。
　　“是挺好的。”
　　晏清总觉得她的话哪里奇怪。

　　告别了奇怪的邻居，晏清下楼打了个车，直奔晏海的住处。
　　晏海早就从家里搬出来，但给晏清选公寓时精明到什么都考虑的他，却把自己的公寓选在了城市的另一头，离公司十万八千里。
　　好在晏海还没蠢到住到荒郊野外去，楼下不远就有药店，晏清买了一些家里应该常备的感冒药。
　　他之所以买，就是断定了晏海家里肯定没有。
　　他这个大哥工作上无敌，生活上无知。
　　但用徐笑薇常常怼晏清的话来说，晏妈妈看大儿子成了工作狂，所以把小儿子当贤内助培养了。让晏清不服也不行。
　　晏清拎着感冒药上门，晏海完全没有被感动到，甚至觉得小题大做了。
　　“你很闲吗？”晏海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眼睛都不想睁开。
　　晏清找到买来就没用过的温度计。
　　“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家里去世了，我可背负不起老爸老妈那么高的期望。”
　　“神经病。”
　　两兄弟虽然年龄差不过七岁，但平时私下相处晏海都是扮演了父亲的角色，难得有这么不正经的时候。
　　晏清的胆子也难免就肥了。
　　“哥，你怎么知道亦欢的新书一定会火？”
　　“她是个天才，业内公认的。”晏海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像是半睡半醒间的呓语。
　　“可是我觉得《浮城》一般啊。”
　　晏清小声抱怨，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晏海有一会儿没出声，不知都是不是睡着了。
　　晏清没再计较，《浮城》的好坏本就不该是他的一家之言。
　　他在晏海的额头上敷了毛巾，又在床边放了水杯和药，打算趁着时间还早，打个车回家睡觉。
　　晏海泛红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因为你眼里的世界，和她看见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