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文》石头随烽

18、帝崩

　　宗帝十七年冬
　　北境楠州，入冬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那雪积的厚，走起路来嘎子嘎子。南风穿着厚厚的绒衣，披着毡子，既也不御剑飞行也不御灵抗寒，被冻得鼻子眼睛通红也不肯停下。南境很少下雪，后来东奔西跑虽然见得多了，可为了躲避龙卫队，也没有精神去欣赏，难得今年诸事大吉，还不玩一玩，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姑娘没见过雪吧”南风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着实明显。身边一路过的老爷子笑问。南风不好意思：“有见过几次，没见过这么好的雪”。
　　“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是个收成年，姑娘前面有篝火会，一起去吧”。
　　“哎，我马上到，我在等一个重要的人，等到了我们一起去”南风答应道。那老爷子很高兴，又特意给她指了指方向，叫他们一定来。
　　南风笑意甚重，突然本是云雾迷茫的天空似乎被什么东西破开一般，万里星空慢慢展开，接着便是一颗流星飞过，带着闪耀的光芒消失在北方。
　　南风的笑容暗淡下来，“那颗流星有问题吗？”，青曦回来时正好看到南风愣神。
　　“紫微星陨落了”南风道。
　　青曦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两人相对而立，不知该说什么话。宗帝在位的这十七年，宗门几番生死沉沦，要说他的死，对宗门而言或许是最大的幸事，但是南风也好青曦也好，都并没有露出开心的意思。
　　一刻钟后，大魏的烽火点燃，传至此处，便听远处的钟声响起。附近街道的百姓似乎得了讯息，纷纷跑到大街上互相打探消息，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哭出声。
　　“我想去一趟丞相府”南风突然道。
　　青曦自然听她的，两人变了路线，连夜赶往京都。作为都城，帝王驾崩后，举城同哀。沿路的百姓行动皆是匆匆，他们身上都已披上黄色的素服，到处挂满白色的绸带。
　　南风和青曦直接落在丞相府，因为熟门熟路，两人也不客气，直接进了后院书房，南风猜这个时辰，封冀应该在家。
　　果然，封冀在书房，那些桌椅被撤了大半，留下了一大片空地。封冀跪在蒲团上，他前面放着一个火盆，正往里面添纸钱。神情很落寞，是南风不曾见过的疲惫和虚弱，人也没什么精神。
　　他似乎猜到两人会来，所以并不惊讶，只是指了指一旁桌子上整齐的叠着的两套素服道：“陛下驾崩了，你们该换上素服了”。
　　南风冷冷一笑：“抱歉，我不愿意”。走进这座城，南风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些糟心事，杀人如麻的皇帝，逼着她和青曦不得不和过街老鼠一般过日子的皇帝，让她新伤旧伤一大把的皇帝，凭什么要她服丧。
　　封冀看着南风，眼里闪过许多悲伤，到底没再勉强，倒是青曦突然放开了南风的手，走上前，拿了衣服，披到身上，又拿了黄绸带绑在右手。
　　“青曦？”南风不解。青曦道：“你我都是大魏子民，皇上驾崩服丧是应该的，况且他并非昏君”。
　　并非昏君吗？南风反复呢喃这四个字，最终也拿了衣服穿上。青曦和封冀见此，一个欣慰，一个高兴。青曦穿了衣服便走到封冀身边，挨着他找了蒲团跪下和他一起烧纸钱。
　　“我和皇上是一起长大的，那时，不论读书还是练武，总在一起，时间久了，连我自己偶尔都会忘了尊卑，没大没小。他从不计较，一心一意信任我，我一直以为因为我姓封，所以他才如此对我，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和我说。我信任你是因为你是封冀这个人而非封这个姓”封冀突然开口说着很久远的事。南风和青曦没随意打断他，安静的听他讲和宗帝的一点一滴。
　　“他是一个好皇帝，但确实不是一个好人”封冀说了这句话，青曦低头不语，南风抬头看着窗外，没有人对这件个说法发表意见。
　　“这是先帝下的遗旨，要不要宣布我把决定权给你”封冀突然递了一份圣旨给南风，南风皱着眉头接过，翻开来看，字迹只能算得上端正，上面写道：天玄弟子青曦、南风于我朝平息异象有功，朕之遗命，诏封青曦为南玄君，南风为南玄夫人，二人享国亲王俸禄，位居宗门首尊之上。新帝继位后，大赦天下，不再诛杀宗门子弟，但宗门子弟全部交由青曦、南风约束。
　　南风合上圣旨，扔进了火盆里，封冀并未阻止，还在上面覆上纸钱。“这道圣旨是皇上亲自写的”，封冀突然道。
　　“难怪了，那么难看的字”南风吐槽。
　　“别怪皇上，他只是为了天下”封冀开口。“他的天下就是一次又一次算计我和青曦吗？”
　　“南风”青曦见南风动怒，叫了一声，逝者已矣，不必再计较了。“无论先皇怎么算计，南风，你都必须承情，后面的那几年，他给了你安生的机会，也给了你凌驾于宗门子弟之上的机会”封冀叹息。
　　这话倒是不错，因为宗门子弟不敢下山，天下异象被她和青曦独吞了，所以两人的实力升得快，这可真都得多亏了皇帝，南风冷笑。
　　“这些年多谢您了”青曦起身给封冀鞠了一躬。南风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
　　封冀摆摆手，一副我累了的样子。青曦便牵起南风的手，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他关上门，将一代丞相在他们面前唯一的一次示弱关在身后。到这里，南风心里突然有了悔意，她只顾自己发泄，却忘了，皇帝是封冀的如亲人般存在的人，他死了，他难过，而自己却在这个时候得理不饶人。“没关系的，封冀他不会和你计较”。
　　“是我做过分了”。南风愧疚。“你是心疼我，我明白”青曦笑道。南风其实并不是容易记恨的人，很多事过了就是过了，但宗帝真正惹到她的地方却是自己三番两次差点死在他一次次的追杀上，那时，南风的眼里的怒让他心惊，也才真正明白了她一直压抑的感情。
　　南风抬头看他一眼，突然笑了。

　　南风和青曦回天玄后，先是见了弘农，说了陛下驾崩的事。弘农见两人的穿着，愣了愣，最后让瑶华去准备，第二日，天玄所有弟子按制守丧。
　　彼时，宗门之中，能为宗帝守丧的寥寥无几，天玄作为宗门三首，此举确实惹怒了不少人，但却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指责天玄是错的，就如青曦所言，作为大魏子民为大魏皇帝服丧，合情合理合规。
　　宗帝驾崩后第三日，太子在百官的拥护下继位，是为武帝。武帝非长非嫡，继位之初为收拢人心，决定大赦天下，宗门亦在特赦的行列，正式全面复出。
　　宗门复出初期，为了锻炼自家子弟，宗门子弟几乎是倾巢而出，各地的异象成为了香饽饽，遭哄抢。那些借机越界进入人间的异族纷纷抽身离去，来不及的几乎都成了刀下鬼，不过也不冤，那些年他们在人间肆意妄为，有此下场也是报应。
　　这些宗门一边大肆镇压异象，一边十分有默契的排挤天玄子弟，说没人在后面指使，南风第一个不相信。
　　“好一个万门、好一个孤枪境，居然在背后这样算计我们”碧落将一封信狠狠摔在桌子上，满脸戾气。她身边的瑶华一直站着大气也不敢出。碧落作为天玄的第二号人物，在性格和脾气上都算很一般，她不似青曦的沉稳，也不像南风圆滑，更不像瑶华的恭谨，作为极度受宠的女弟子，从来做什么都是随着性子，脾气和小孩一般阴晴不定，就是南风也拿她没办法。
　　所以说天玄弟子最怕的人其实应该是碧落这般菱角分明的人。
　　“师姐，这事怎么处置好，再过几天便是开山收徒的大典，因为他们排挤的缘故，现在报名上山的弟子还没超过十人，到时候肯定很难看”瑶华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碧落的手再次重重拍在桌子上，瑶华给震得浑身一抖，这可真是暴脾气。
　　“取消大典，通知那几个递了名讳的人，直接上山就行了”南风和青曦一前一后走来，开口
　　“你说的简单，我们的面子呢”碧落没好气，瑶华也是一脸为难，南风说的简单，可是这确实也太丢脸了。
　　南风和青曦各自入座，看瑶华和一个小丫头一般站在碧落的身后，南风笑道。“瑶华坐啊，干嘛像个小媳妇伺候恶婆婆一般站着”。
　　瑶华从善如流坐好，还顺带小小声吐槽了一下，惹得南风又乐了：“还不是怕坐下后和桌子同命”。
　　“你两个叽里咕噜什么，还有南风，你说取消大典，理由呢”碧落敲了敲桌子，这次力道不大。
　　南风给众人都倒了茶，特意将青曦那杯移到他跟前，然后才说道：“我听说万门和孤枪境最近动作很大”。碧落撇撇嘴颇为不屑：“何止是动作大，他们又是开门收徒，又是派遣弟子四处行动，声势浩大比宗帝年间还扩大了不少”。
　　“宗帝在位十七年，宗帝朝的大小官员除了封冀大半都过得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日子，至于宗门就更不必说，伤筋动骨，元气想要恢复都不知要几时”。“你这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听都听不懂？”碧落皱眉。
　　南风将茶杯摔到地上，瓷碗破碎的声音虽然小，却刺耳。碧落和瑶华都有些吃惊，倒是青曦老神在在不说话。三个女人说话，他还是不插话的好。
　　“杯子摔地上都能听响儿，何况一个皇帝驾崩，激起的声音便更多了”南风面无表情。“说得更玄了”碧落摸着额头，瑶华也是一脸茫然，这都什么跟什么，一句也听不懂。
　　“装够了吧，好好说话”青曦终于发话。南风突然噗呲一声笑出来，那一脸面无表情的深沉的南风一去不复回。“其实道理很简单，宗帝非嫡非长继位，他上头还有个庶长子和嫡次子”。
　　“我明白了，皇上现在要做的是稳定皇位，所以不得不安抚各方，这是宗门发展的大好机会，难怪万门和孤枪境拼了命招人”。瑶华茅塞顿开。
　　南风点点头：“不错，神经蹦久了，不是反弹就是断开，这两种，新皇帝肯定都不乐意见，宗帝朝的苛政在新朝已经行不通了。他只能选择慢慢转变宗帝朝的各项政权，以保障政权稳定，不受外藩制约，但是”南风将这两个字咬的格外重，碧落的脸色安静下来：“这是新皇帝不得不接受的无奈之举，他心里未必乐意。”“所以，万门和孤枪境此时的做法，也许不合圣意”。瑶华沉吟，忽然觉得天玄此时受排挤也许是件好事。
　　“不是也许是肯定，宗门之患可不是宗帝时期开始，是大魏开国至今都存在的问题。皇帝大赦天下是有容忍的限度，万门和孤枪境此举，不过就是雪上加霜加深了新帝的猜忌，你看着吧，等新帝处置了朝政，对宗门他一定会有新的动作”。南风肯定道。
　　青曦听到这里，脸色就没有那样自在。“没有缓和的办法了吗？”青曦问道。
　　“有，万门和孤枪境收敛锋芒，过安生日子，或者新皇帝陛下不贤不孝无能”。南风道。“那就算了吧，万门和孤枪境会过安生日子，当初被宗帝打到家门口才认清形势躲入深山，这才敢解禁就上蹦下跳，你瞧那样子，那是一朝一夕做出的事吗，依我看，万门和孤枪境等这天等的都快疯了”碧落讥讽。
　　南风很赞同碧落的话，又补了一句，“新皇帝能以庶子的身份登基，若非有才之人绝不可能。我前几年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只能说又是一个宗帝一般的人物，更可怕的是此人比他父亲多了一份算计，少了一份戾气，我想他应该会成为一代明君”。
　　“无解啊”碧落皱眉，虽然她看不惯万门和孤枪境暴发户的作态，却也并不代表她希望这两家被灭，毕竟唇亡齿寒，他们之间关系千丝万缕。
　　“所以，这几年咱们安分点，宁可丢些脸面，也不要太过猖狂，或者未来有一天我们还有机会为万门和孤枪境博一条出路”南风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好笑。
　　当初被宗帝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被天玄所救，那几年，万门和孤枪境的态度和如今的态度真是两个极端，可南风很喜欢他们那时候的那种态度，有点期待，当然这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口，不然青曦第一个不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