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葫芦》陈中曲

5、第五章 坠马

　　“身子俯下去些。”
　　“刚起步，得跟着它的节奏来。”
　　“哎哎您慢着些诶！”
　　赵诚啰啰嗦嗦半天，眉头几乎拧成绳。这是他教吴琑骑马的第三日了。他寻思着前两年自己学骑马的时候上手还挺快的来着，统共也不过落马两回，他捡来这书生倒好，要不是自己另骑了匹马在边上守着，总能把要跌下去的他再稳当当捞回来，就吴琑那天赋，估计早把小命赔在练马场上了。
　　不过骑马慢跑委实是最累人的。就一个字，颠。饶是他赵诚手长脚长，打小运动天赋异禀，这会儿折腾上半天也快将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琑儿啊……我看咱们今儿就到这儿？”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一转头工夫，却见本在身边没多远的人竟已一溜烟冲到了前头，只留给他扑了满面的尘灰。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黄土的味道——昨日夜里方下过一场小雨，不大，所以他们今晨来的时候马场倒也不泥泞，不过倒是把土壤的味道翻出来了——以及，吴琑不知所措的叫喊。这书生平日里拘谨，这会儿吼得倒是不管不顾。
　　赵诚一瞧，心知是那马儿自己闹了脾气，这几日都只让它缓步行进，弄得它心痒痒，非想驰骋一番，方才吴琑怕是因紧张夹紧了马腹，这下可好，载着那半吊子就跑上了。
　　他叹口气，纵马追上去。
　　看吴琑这边儿，兀地被这马带出去，本就白净的脸全无了血色，脑子一空，赵诚这几日来反复叮嘱的驯马之术全然忘了个干净。眼瞧这马就要冲出马场，他下意识攥紧缰绳，两眼一闭，好容易脑袋里有点东西了，竟却是《韩非子》里头那良马对。
　　太不争气。
　　吴琑头一遭觉得自己一心只读圣贤书真是错事一件。
　　他眼前开始走马观花了，娘做的桂花糕、爹教他诵的千字文、从前学堂里先生花白的须发、还有，还有十七那年先生荐他去县学，他满心欢喜地带着这好消息回家想诉与爹娘兄长们听，却只见着大火余烬里的一卷竹简……
　　他活了二十三载，头两天方去应了第二回省试，一时兴起来学骑马，却不想今日大概是要把命都赔在这儿。
　　许是老天厚待，他缰绳拽得太紧，倒使马停了。
　　只是它停得太突然，吴琑后背感受到一股蛮横的冲力，整个人蓦地冲出马背。
　　这下可好，要头朝地栽下去了。
　　好巧不巧，一上午捞了他十余回的赵诚堪堪赶到，伸出了胳膊——
　　结果自己也重心不稳使不上劲儿，也狼狈地从马背上跌下来。
　　赵二公子惯会演英雄救美戏码，这当口还能顾得上将自己与要救的“美人”在空中调换个姿势，将吴琑圈在怀里，硬生生拿脊背去撞那黄土。
　　然后和新鲜马粪来了个亲密接触。

　　于是当晚回府的时候，门丁再一次被自家少爷震惊。这平日里穿件衣服还要先熏香小半个时辰的纨绔，居然满身泥点子地回来了，还带回了隔着一丈远都能闻见的新鲜马粪味。
　　而那纨绔甫一回来，也不管今日是不是休沐，便直冲了澡堂。
　　还拉着吴琑一起。

　　“嘿我跟你讲啊，你这必须得把骑马给爷学会喽，不然都对不起我平白摔的这一下。”赵诚狠狠捉起一块香料就往身上搓，隔着雾气朝隔壁木桶里的吴琑嚷嚷，“听见没？”
　　“……知道了。”
　　“不过你能让急奔之马立即停下，倒也有本事。怎么做到的？”
　　“某不知……就是运气。”
　　“噢……那瞎猫能碰上死耗子也是本事。”赵诚大咧咧胡说八道，“你想吃桂花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