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疫战》妙妙千

26、死亡

　　外面难得有了阳光,江陵一站在彩缸旁边，默默看着缸底的乌龟。
　　快惊蛰了吧，它大概快醒了吧。
　　隔离在家里一个多星期，时间，以往特别紧迫的东西，渐渐变得没有概念，即便每天都在线办公，对医院里的形势了如指掌。可是不知不觉间就记不起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
　　微信一直在响。
　　林子：主任，你知道吗？我们来了三批支援的医疗团队了。周围的酒店全部被征用，他们工作之余在那里落脚。
　　林子：主任，昨天我去看陶医生了，他的情况有所好转，还发了个微博让大家不要为他担心呢，待会我转给你看看。
　　江陵一打开了链接。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陶师兄带着眼镜和口罩的自拍照，这张大头贴几乎占满了整张照片，只在照片的边角可以看出背景是医院的ICU。虽然看不到陶师兄的嘴角，但江陵一总觉得他在笑，那柔和的即便受到伤害也仍怀悲悯的眼神，在笑。
　　照片下面介绍了自己当初提醒的大家出现了可以人传人的新型病毒被叫到派出所训诫谈话的经历，言语温和，没有抱怨，说他会好好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
　　江陵一盯着“早日康复”几个字。
　　院子上空，一架无人机飞过，掠上了更广阔的天空。
　　无人机在江城上空盘旋，同时广播着：“江城公安提醒您，安心在家隔离，不要外出，勤洗手，多通风，带口罩…”
　　突然，无人机向下俯冲，接近地面3、4米时停留，它停留在一个穿粉色短袄和阔腿牛仔裤的十几岁少女上方，少女站在街角花园，东张西望，像是在找着什么。
　　“别找了，我在这里，向上看。这位穿粉色上衣的小姐姐，对，就是你，你刚才就在这里跟你男朋友约会，现在赶紧回家吧。”
　　少女显然被吓着了，呆立片刻，没有马上跑掉，抬头看见了无人机。
　　“特殊时期，不要出门，你和男朋友见也见了，赶快回家，注意带好口罩哦。”
　　少女点点头跑掉了。
　　街心花园回归了平静。
　　无人机飞上天际，继续去其他地方转悠了。
　　“师兄，上次送的菜差不多吃完了，要不要打电话让人再送一些来？”肖乔打断了江陵一的沉思。
　　“好。”
　　“需要我列清单吗？”
　　“嗯。”
　　江陵一微微晃了晃神，我这是在干什么？在过自己的安身日子吗？
　　这些天，他对肖乔的一切行为都出去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想去抱她，情不自禁地想去亲她，然而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呢？
　　门外，严峻形势；门内，岁月静好。
　　这让江陵一羞愧，他突然就羞愧难当，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
　　天生的使命感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这种带着忧虑的凝重的神色，多么具有男子汉气概；他也不知道，越是越是自我批评，越是君子端方。
　　肖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中也跟着一紧。
　　“师兄，你怎么了？有心事？”肖乔问道。
　　“没，我去找纸笔。”江陵一径直进屋了。
　　企业停工后，各种生产都停滞下来，物资自然开始紧缺，清单上的东西有许多都买不到了，最后到手了，只有米面粮油和几种蔬菜。
　　还好，只要有生活必需品，就死不了。
　　没有谁会将死亡联系到自己身上，即便是病毒肆虐全城甚至全国的时候。
　　“师兄，你看，这个帖子里展开了大讨论。”
　　晚饭后，肖乔想着江陵一只吃了一碗白水清粥，隐约觉得他不是有心事那么简单，就想缓解他的压力。
　　“什么大讨论？”江陵一心不在焉，随口一问。
　　楼主：日本给中国送来了几批援助物资，包括口罩，防护服之类。有趣的是包装箱的外面都贴的有加油箴言，根据被支援地的不同，箴言也不一样。
　　援助江城：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援助湖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援助大连：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援助辽宁：辽河雪融，富山花开；同气连枝，共盼春来。
　　相比之下，国内就简单粗暴得多，往往是中国加油！江城加油！
　　看看看看，没文化，多可拍！
　　2楼：一只软萌的兔子：楼主这么说我不赞同。
　　3楼：小小韩：哇！好有文采，求解释，求翻译。
　　4楼：遍地是乌鸦：这句诗出自王昌龄的《送柴侍御》，全诗如下：“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诗中蕴涵的正是人分两地、情同一心的深情厚谊。
　　5楼：流水怀殇：据说还是繁体字啊，果然有文化！
　　6楼：一只软萌的兔子：切，还不是照搬照抄我们祖先的诗句，不要崇洋媚外！
　　7楼：没有粮食宅在家：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来自日本长屋亲王《绣袈裟衣缘》的一句诗。全文“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 长屋亲王是日本当时的宰相。唐玄宗时，长屋曾经命人制作千件袈裟，绣这四句偈语在上面，送给大唐高僧们，鉴真大和尚当时也收到了这份厚礼。“鉴真正是披上了这件袈裟，发心去日本传法，6次东渡，历经劫难，终不言悔，或许正是从这句偈语中悟出来的！”
　　8楼：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搬运工：华夏遍地是标语啊，“口罩还是呼吸机，您老看着2选1。”“老实在家防感染，丈人来了也得撵。”……
　　9楼：跳跳堂：土味标语还是诗词歌赋？我站土味标语！
　　10楼：我也站土味标语。不是没文化，只是为了方便传播吧，毕竟都是给老百姓看的。
　　……
　　肖乔笑道：“好不好玩，师兄？土味标语还是诗词歌赋，你站那边？”
　　江陵一却没有笑，他摇摇头道：“我不选。”
　　肖乔道：“其实啊，这上升不到文化层面的，不能因为这就说我们没文化，日本有文化。我倒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是感情的亲疏远近造成的，比如你不会跟你家人每天文邹邹地说江先生您好请问您晚餐吃得好吗之类的，也不会对邻居说嗨老伙计走搞两杯。我们给自己加油用中国加油就够了，邻国嘛，考虑到外交……”
　　“你们语文老师应该知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吧？”肖乔没有说完，江陵一罕见地打断了她道。
　　“师兄…”
　　“现在是生死都不能确定的时候，你确定要跟我谈文化？”江陵一的声音加了一层冰冷，透过眼镜看向肖乔的目光，也没有温度。
　　肖乔突然觉得江陵一很陌生。
　　夜色如墨，窗外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肖乔躺在床上，看着红色的刻刀画，盯着“愿风和日丽，岁岁春江暖”一行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突然满腹委屈，可是她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不委屈。
　　江陵一说过喜欢她吗？
　　江陵一说过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吗？
　　那情急之下的拥抱和顺其自然的口罩吻，又能代表什么呢？
　　归根结底被动的是自己。
　　“陪着我，陪我到这一切结束，好不好？”
　　“你在躲我？”
　　说出这些话的是江陵一，心情不好突然就可以对他言辞犀利的，也是江陵一，自己到底算什么？
　　再过几天，14天隔离观察期满，无论如何要马上离开这里。
　　午夜12点，隔壁的公鸡按时打鸣了，肖乔也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网上掀起新一轮舆论狂潮。
　　陶医生昨晚抢救无效，去世了。
　　这个时候，全国确诊病例已达6万多，数据仍在飙升中，他这个新冠病毒的吹哨人去世，像是一颗延时的重磅炸弹，该炸的时候默无声息，不该炸的时候，突然爆炸，炸开了所有人心中惶惶不安的暗流，四处激荡。
　　千度首页：吹哨人走了，我们还要错过多少好时机？
　　全球时报：他于昨夜去世，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十点读书：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自由开道者，不可令其困厄于荆棘。
　　肖乔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看江陵一怎么样了。
　　他坐在楼下的沙发上，低着头，像是看着手机又像是在看向别处，晨光在沙发以外，刚好把他困在一片阴影里。
　　肖乔走进道：“师兄…”
　　许久，江陵一道：“你知道了？”
　　肖乔点点头。
　　江陵一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其实，陶师兄不止说过复明的人的眼睛是最美的星光，他还说过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陵一，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这次受伤了没什么，只要不危及生命，伤好了还是一名医生。”
　　那天，陶师兄看出了江陵一因为受伤而出现的迷茫，给他拿来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一名眼科患者复明后去世界各地观光寄来的，那一张是新西兰，陶师兄知道江陵一喜欢那个地方。
　　“都是小事，他说小事，可是现在…他死了，死了就不是小事了…”江陵一说得有些不连贯，他脑海中涌过太多东西，让他情绪激动，语气急促。
　　肖乔看着他，想抱抱他，想安慰他，但是她不能，她只能慢慢靠近江陵一，道：“师兄。”
　　江陵一抬起头，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许多淡淡的胡茬。他很憔悴。
　　肖乔忍不住心软了。
　　江陵一就那么突然抬起头道：“对不起，我…昨天不该凶你，我就是害怕这些，才…”
　　他只一句话，肖乔的心里防线就溃不成军，她轻轻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背，道：“没事了，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反复无常的江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