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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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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跑出医院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举着点滴的病号来了又走,急速推过的移动病床,中年妇女抱着头上贴着退热贴的孩子眼神焦虑,护工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老大爷走进电梯…医院该是最能见证世间百态的地方了,你看这里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到这里来的理由,但是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是啊,他们在乎的是自己以及家人的病情多么危重、在乎的是自己多么忧心,在乎的是医药费要花多少以及能不能报销,没人会在乎治疗你的医生心情好不好、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心态和体力能不能保证你得到最好的治疗,他们只是来“看医生”的,仿佛一“看”,百病全消,至于“看”完了的医生,就如扔掉的抹布,不论你“看”他时多用劲,多疲惫,不论你是不是加班“看”他,更不论你有没有受伤坚持上岗“看”他。
肖乔就在这人来人往的住院部门口等待,她静立不动,任身边的就医百态图不断变换,任光线从远处树梢移到她的头顶,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
她居然比任何时刻都想再见到江陵一。
江陵一此时正在副院长办公室。他在电梯里就接到了副院长办公室电话,让他过去。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郑副院长问他要不要杯水,他摇摇头。
“小江,听说你又撞到手臂了,”郑副院长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你资质确实好,短短几年就升为副主任医师,可我们外科是靠手吃饭的,你这双手是拿手术刀的,这其中的厉害不需要我强调吧?你要是…”
“郑副院,我的手没事。”江陵一突然道:“再精确的手术,我也拿的稳刀。”
“年轻人口气倒挺硬,那你说说,上一次你手受伤,这一次又和患者家属发生争执,小江,你的手这一次是没事,难道你还指望着每一次都能从这样的事情中脱身而出?难道你就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
“患者家属无理取闹,我当时看他推倒了两个小护士,郑副院长,那个人明显是一个流氓。”江陵一并不退让。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即便他是个流氓,我们是不是可以至少不动手?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如果这件事有谁再添油加醋的在网上随便那么一晒,我们医院的名声还要不要?如果再有人再扒一扒你的经历,说你这么短的时间,评上副主任医师不合规定,有幕后黑手,你的前途还要不要?”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医院的名誉受损,我道歉,但是我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欺负小姑娘。”
“小江啊,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想想你的父母,难道他们不希望你当医生当的平平安安的吗?”郑副院长改走怀柔路线。
空气瞬间凝结,冷酷的低气压仿佛让人身处冰河世纪,江陵一再也没有说话,只倔强的矗在那里。
郑副院长是认识江陵一父母的,他当年跟他们共事过。当年江陵一的父母都在江城第一医院呼吸科,父亲江孤帆是呼吸科头号大拿,母亲何亦荷是呼吸科病房护士长,两个人结婚,是江城第一医院珠联璧合,比翼双飞的一段佳话,至于后来他们在敏感的时段,双双丧生火海,也令人扼腕叹息。
所以郑林对江陵一,既有对失怙稚子的怜悯之心,又有对友人遗孤的期待之情,这些年江陵一的成长,虽不算一马平川,也是顺顺利利有惊无险,哪知今年这半年短短的时间之内,他就出了这么多事,令他有着隐隐的担忧。
郑林发现气氛不对,就对江陵一说:“你也累了,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可是江陵一不想回家,身体疲惫让他懒得动,思维迟钝也让他动不了,他最终到了值班医生休息室,里面没人,他就随便摊在一张小床上,双手枕在头下,睁着眼,变成了一一截实打实的木头。
他心里有一个死结。
父母的一辈子都奉献给医疗事业,最终惨死,让他对父母的职业有先天的恐惧,恐惧到骨髓里。
然而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练得一手好刀法,几岁的时候就会用刀尖儿刻蛋壳画,不可否认,他有握手术刀的天赋。父亲在世时常说:“小环的手,将来远超我之上。”
真的吗?值得吗?
自己从小练习柳叶刀技法,5年本科两年研究生的学医之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外科医生的职业。
终究是错了吗?
静悄悄的休息室里,光线越来越强,阳光慢慢的移到了江陵一的脸上。
肖乔看了一下时间,11:30 。她的腿早已经站疼了,就弯下腰来捶一捶,当她锤完起身的时候,住院部门口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远远的,江陵一站在那里,他站在住院部门口的阳光与阴影的分割线上,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另外半边脸在阳光之下,睫毛的影子打在这半边脸上,映出一个忧郁的扇形的阴影,风吹动他的白衬衫,使他细长的脖颈和瘦削的骨架分外明显。
江陵一显然也看见了肖乔,他看见了那个姑娘,站在门口不远的树下,整个树影印在她身上,给她的淡蓝色的裙子打上了灵动山水画,整个人恬静优雅,望着住院部门口的方向,似乎饱含期待,又好像满是哀伤。
两个人看到对方的时候都没有动,确切的说是都愣了一下,而后江陵一朝肖乔走了过来。
一个熙熙攘攘的小胡同里,人声鼎沸,这是一条神奇的小巷,还保留着江城少有的青砖绿瓦,逼仄的小巷路面,铺的都是大青石条,两边古朴的房屋上,挂的却是现在的招牌,刘家烤面筋,徐记砂锅面,陕西煎饼果子,章鱼小丸子,爱上双皮奶,俨然一个酒气招展、商铺林立的小吃街,只是过于古旧。
肖乔为了答谢江陵一多次送她回家的好意,要请他吃午饭,江陵一没想到她会把他拉到这个小吃街里来,因为他自己嫌人多吵杂,并且总觉得外面的饮食不干净,所以并不十分自在。
肖乔把他带到了一个名叫:“老字号馄饨”的店里,这个店即便中午,人也不少。
两个人刚坐下的时候,桌子上有一位食客留下来的餐巾纸,江陵一皱了皱眉头。
点餐的时候,一个经过的顾客踩到了江陵一的皮鞋,他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克服自己停止点餐,立马低头去擦皮鞋的冲动。
最后终于安安静静坐到桌子上,和肖乔面对面,各自面前有一碗大海碗时,他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里了,放松下来。
“你知道吗?这家店据说是祖传的,不知道开了多少年,他家做的馄饨是一绝,传男不传女,还只传老大,不传老二,据说现在正在经营的,是当家老大的媳妇儿,他家姑娘想给他打下手都不行,专门雇人打下手呢。”
江陵一看到碗里的馄饨,绿油油的小蒜苗末下,飘的是紫菜和饱满的小馄饨,散发出生抽、醋、香油混合的香味儿,根本没吃早饭的他,咽了下口水。舀起一个混沌尝一口,确实与别家不同,馅里混合了不知名的野菜,煮的香软绵糯,吃完一个竟觉意犹未尽。
“你是没有下午来过,下午4点多的时候,许多年轻妈妈推着小车,带着孩子,来吃这家馄饨。我小的时候,只要是欠这一口了,或者是不开心了,我妈妈都会带我来这里吃馄饨,有时候我们一家三口都来吃,所以我感觉,这馄饨就是我的童年。”肖乔一脸向往道。
“看来叔叔阿姨很疼你,你今天中午没回家吃饭,不跟他们说一声吗?”江陵一道。
肖乔低头吃了一个馄饨,道:“他们在我8岁的时候去世了。”
“对不起!我没想…”
“没关系的,这些年,我过得很好,”肖乔转换话题:“最重要的是,可以吃到这么多美食,我觉得挺满足的。”
江陵一笑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一个身世和他一样凄苦的姑娘,在坚强的活着。
他的笑容极淡,惊鸿一瞥似的,就消逝了。让人想抓住那一瞬间,因为真的很好看,很美好。
肖乔告诉了江陵一膏药的用法,让他试试效果。
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江陵一的伤上。
“你上次说,是一点小伤,可是今天我看见你的手根本就不能碰,真的是小伤吗?”
可能真的是被馄饨暖到了胃,江陵一在馄饨冒出的氤氲热气中,心门开了一条小缝。
他缓缓道:“那天我下班签退的时候,经过眼科,看见一个患者家属拿执刀行凶,当时那一刀,他想砍向眼科陶师兄的脖子,陶师兄想用手去挡,我冲上去把他推开了,刀就砍到我的左臂上,肌肉和神经断裂伤,对于我们医生来说,确实是小伤。”
肖乔瞪大了眼睛:“那你的手不会受影响吗?”
“韧带和神经还在修复中,会好的。”
“可是你自己…”
“你不明白,”江陵一目光看着桌子的一角,陷入了某段追忆中:“陶师兄和我是校友,他本科硕士博士全是尖子,还曾经赴德国深造,他真的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的从主治医师走到主任医师的,是我们医院眼科的“扛把子”,在他这个年龄,很少有人能达到他的高度。他曾经跟我说:你见过最美的星空吗?那是失明后又复明的眼睛,没有什么光芒比那时更璀璨。”
也许没人在意,眼科手术是以精细著称的,如果陶师兄的手被砍伤,那他真的做不成手术了。如果那凶狠的一刀真的砍下去了,真的把一个眼科医生的手砍得血肉模糊,那将来再有眼盲之人,谁来医?
江陵一思索着,试图在心中寻找答案。
两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江陵一的手机响了,他看着微信,冷哼了一声。
肖乔问他怎么了,他道:“医院决定赔偿5床被剪的衣服和口袋里丢失的财物,共2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