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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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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深夜。
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川流不息的马路旁缓慢地走着。
他的步伐不快,带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令人心醉。他与这城市及城市里数以万计的人类都格格不入。没有谁能注意到他,匆忙的,悠闲的,急躁的,平和的,焦虑的,漠然的……
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他,他反倒乐得清闲,迈着被黑色长裤包裹着的修长双腿,甚至哼起了曲子。
可是当他与嘈杂的人流擦肩而过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们之间,几不可见却又如此鲜明地存在着,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他扯出一幅讽刺的笑容,率先远离,毫不犹豫地拔出那段枷锁,脸皮带肉地丢将出来,在柏油地面上洒出看不见的血迹。
天上下雨了。
所有人仓惶地四处逃离着,很快,没有了踪迹。只剩下孤零零的路灯和各式的窗户微微亮着。他终于也微微地笑将起来。
空旷的街道从横交错,只余他一人安静地走着。
“啪嗒。”
“啪嗒。”
天上的雨往下落着,地上的雨往上跳着,争先恐后地弄湿他麂皮的鞋面。
他却像毫不在意似的笑着,哼着曲子,抬脚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柏油,方砖,空心砖,泥土,草坪,水泥。那是整座城市的血管,更是整座城市的伤疤。他在每一处路面上留下足迹,每一处也在他的脚上留下自己的印迹,最终汇聚成两枚漆黑的足印。
他终于站定。利于一扇拉的严实的卷帘门前。
这是一家卖家电的小门店。能够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撞击声。
他环顾四周,走到右边种着金钱橘的花盆前,弯腰端详了一会儿,从土壤中捏出一把铜黄色斑驳的钥匙。他站起身,又重新立于卷帘门前。
他抬起带着橡胶手套的左手,在门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房内的撞击声骤然停止。
他再敲三下。撞击声慢慢响起。
他又敲了三下。撞击声又重新传来。
他戏谑的笑将起来。
然后他胎教踩住铁环,伸出右手,插入钥匙,转动,松开脚,抓住门的地步往上一拉,发出“哗啦”的响声。熟稔地仿佛他就曾是这屋的住户。
门开了。漏出贴着两个“拉”字的对开玻璃门来。
他用指骨关节推开一侧的门,微微侧身,跨了进去。
他站在劣质肮脏的地毯上,停顿下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微暗的月光和雨声中,迎接他的是四列立于木板底座上的电器。它们落了些灰尘,沉默着,向他致以漠然的尊敬。
等到鞋底干燥,他重新抬起脚,穿过家电间的过道。
他的面色冷凝,他的步履缓慢却不迟钝,他身披雨水和月光,他以沉默对待伤害他的一切,他是这座城市里,走在加冕仪式上的王。
跨过反射着磷光的大理石地板,屏息走过窄小的楼梯,他安静地站在二楼楼梯口处的阴影里,望向不远处摇晃的蓝色小铁床。
在那之上,肥硕的中年男人与庸俗的年轻女人抵死交缠。阴暗的月光照耀下,他们的躯体泛着白光,甚至连皮肤都随着激烈的动作有节奏的来回震颤着。
他冷漠地旁观着,手里提着一把从厨房顺来的,保养得很好的尖刀。
中年男人突然低哄一声,松垮下来。年轻女人的手脚一阵痉挛,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气音,仰面朝上着,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年轻女人依稀感觉到伏在她身上呼哧呼哧喘息着的人也抽搐了一下,丧失全部力气般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男人的物什还留在她的体内,流出温热的液体。女人只当是男人身体太差,心里暗骂着。
过了一会儿,女人有些不适地推了下,可男人肥大的身躯岿然不动。
女人吸了吸鼻子,慌张地奋力挣扎起来。移动中脖颈处黏腻的触感,让她几乎要狂叫起来,可她似乎顾及着什么,死死闭上了嘴巴。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男生。
淅淅沥沥的月光穿过窄小肮脏的窗户,落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勾勒出雕塑般完美的线条。他的体型修长,却并不羸弱,他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卫衣,里头叠穿了件黑色衬衫,第一个扣子开着,露出白得几乎苍白的皮肤和线条硬朗的锁骨。他安静地观察着男人和女人,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那是一双蓝黑色的眼睛。
女人似乎忘记了恐惧,不住地打量他的身体。若不是男人的尸体还压在她的身上,她几乎要扑过去。女人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男人的尸体软软地被掀到一边,生殖器在两腿间无力地晃荡着。女人张着双腿,大口地喘息,私部流出黄白相间地污秽液体。女人露骨的眼神却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
碎花床单上的血迹不断蔓延。
他沉默着,攥紧了刀柄。
然后女人动了。她从床上急切地滚下来,做作地慢慢爬到他跟前,她的身躯在月光下弯曲成圆滑的弧度,胸前半藏在阴影下的两坨随着动作摆动着。女人抬起美艳却有些松弛的脸,定定地望着他,刻薄的眼瞳中闪烁着沉迷的光芒。女人又朝男生的方向爬了爬,似乎想靠近蹭男生的裤腿。
他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半步,抬起脚,将女人不满枯黄卷发的脑袋死死踩在地上,女人不满地轻轻呻吟,尖细沙哑的声音重新染上了情欲。
他心中的厌恶更甚。
他终于开口,刻意压低原本清澈的嗓音:“手举起来。”
女人听话地照做,尽力将手臂向背后抬起一小点幅度,滑稽地像一只怪异的肉色企鹅。
他拿起被丢在地上的绳索,死死绑住女人的手脚,随即丢在一旁。
女人在地上兴奋地扭动起来。
他找出茶几下的宽胶布,扯住女人的头发,让她张开嘴,把地上的内裤塞进去,拿起脚步耐心的一圈圈细致地绕起来。
女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安地挣扎起来,可惜力量实在悬殊。
他绑好了胶带,终于丧失了耐心,狠狠一脚将女人踢到墙边,女人痛苦得蜷缩起来,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这时他重新走到女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女人还沉浸在腹部的疼痛之中,迷蒙地睁开眼。
他发狠地使劲踹着、踢着、踩着女人,仿佛在发泄数年累积下的怨恨似的。最后他俯下身,在女人惊惧恐慌的目光中,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刀刃贴上了她脖颈。
温热肮脏的血液喷溅出来,一条罪孽深重的生命终于宣告结束。
他回过头,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地上还在不停抽搐地女人,空白的小脸上面无表情。
他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可是男孩根本没有看他。
忽然间,楼梯上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噪音,一个和男孩长得十分相像的中年妇女冲出来,她将挡路的男孩猛地推到一旁,环顾四周,径直奔向中年男人肥硕的尸体,大声嚎啕了起来。很快,她开始咒骂,不断哭诉着,不知道在和谁控告着,用着也许只有她本人才能听懂的方言。男孩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熟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依旧安静地望着断气了的年轻女人。
他站在一旁,看见男孩裸露在短袖外布满疤痕的细瘦胳膊,上面又添了新鲜的伤口。
那个市侩却懦弱的中年妇女站起来,朝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她那件带着罩袖的红色皮质围裙这时可笑的被风翻起来,露出脏污却苍白的背面。
他抬手利落的扭断她的胳膊,掐住哀嚎中的脖颈,缓缓提了起来。
妇女的双脚徒劳地四处乱踹着,很快,她的面庞变紫,口吐白沫,舌头也掉了出来,他依旧只是安静地举着。
终于,该死的人都死了。
他将妇女的尸体丢到一边,走到男孩面前。他蹲下来,与男孩平视着,将额头抵着男孩的额头。男孩因为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向后晃了晃。
四目相对,冷静与决绝,漠然与疯狂,在安静冷腥的空气中对峙着。
“他们死了。”男孩听见他的声音从脑内传来。
男孩沉默着。
男孩终于开口。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一阵惊雷响彻云霄。他在电闪雷鸣中站起来,转过身,茫然地四顾这个拥挤杂乱的房间。
四周的场景飞速变幻。在这里,男人与妇女,妇女与男孩,男人与女人,女人与男孩,那么多的过往,都抵不上妇女的一句:
“累了,儿子,咱娘俩……不耗了。”
还没等男孩说出拒绝的话,妇女就拽着男孩,从楼顶一跃而下。
因为男孩一直知道自己说的话是没用的,所以男孩一直沉默。可男孩从未想过会发展成这样。
在底下的车辆飞快靠近时,男孩正拼力回想这辈子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年轻女人披散着长发,化着薄妆的脸美艳照人。她只穿着内衣,伸手去解一旁男孩的裤子。
男孩死死抓着裤带,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
“不要。”
然后呢。
然后女人得到消息,卷钱跑了。男人呢?还能怎样,继续活着呢。
真特么操蛋的一家。
没错,他无法改变,他更没有能力去改变,因为一切早已发生。
每次午夜梦回,他又会恍惚起来,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沉默的男孩、病态的妇女、贪婪的女人、愚蠢的男人,互相憎恶又互相折磨。
这些记忆,和其他无数的人的记忆,还存活在他的梦境里。时刻变幻,折磨着他,却又构成他。并且片刻不停的增长着。
他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四周的场景变幻。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星球上,仰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宇宙。整座星球由他的骸骨构成。
他低下头,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他发疯似地大笑起来,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向来沉默。
他是江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