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云起》薄明

1、第一章 手记之一

　　江未白，是个很美的名字。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爸爸老家东边的小溪边。
　　那是个晚上，溪水很凉，雾气飘浮着黏在暗色的泥土上，衣服也湿嗒嗒地黏在我的身上。爸爸的身体总是很冷，那天的怀抱却出奇的温暖。
　　爸爸抱着被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那里只有那一块石头。
　　大石头滑滑的、冰冰的，不像冰块，摸起来很舒服。我想把这一发现告诉爸爸，于是抬起头瞅了瞅。天有些黑，我看不明白爸爸的表情，但其它的都很清楚。
　　爸爸望向小溪前方的稻田，不对，是藏在望不到边际的稻田里的某种迹象。那个迹象是会动的。看上去很像爸爸缝扣子时常用的棉线，纤细，却有些粗，像被刻意强调的一小截阴影。
　　我看着那道阴影越变越大、愈变愈亮，连带着世界都明亮起来。我顿时失去了兴趣。那只是个发着光的圆罢了。
　　我不耐烦地动了动，在爸爸的怀抱里挣扎起来，但他没有意识到。我又看了爸爸一眼，那个不完整的圆浮现在他深蓝色的眼睛里。
　　爸爸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眼睛，尤其是那种独一无二的蓝色，美得令人心醉。可惜除爸爸之外，我再没能见过那样的眼睛。
　　可是他的神情那么茫然、那么悲伤，好像才明白自己丢了多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来，但是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在爸爸冰白色的皮肤上画出曲线优美的弧度。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过脸，想了一会，挣开爸爸的手，跳到柔软的深色泥土上，摇晃着扶住几乎到我肩膀的大石头，磕磕绊绊地缓缓走着。
　　我没有回头望爸爸，因为没有传来动静。
　　过了很久，爸爸才站起身，带出一片阴影，正好将我笼罩，我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我松开手，闭着眼睛，一颠一颠地跑起来，用头抵着他的膝盖。爸爸一把把我抱起，我只得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冰凉的，是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
　　我微微弓着身子，把双手轻轻放在腹前。
　　爸爸轻抚我的背脊，拍了很久。
　　我不敢去安慰他，只得抬头看天。
　　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们终于都冷静下来。
　　爸爸把我放在大石头上，他背过身，先把自己整理干净，然后蹲下来，帮我清理膝盖和脚尖的泥土。
　　我看了看波光粼粼的小溪，眼底却映出它先前的模样。
　　我低下头，突然发现被放在大石头上的那只蚂蚁飞快地爬到我手边，我刚动了动手指，余光瞥见爸爸动了动，要站起来，这时蚂蚁又加快了速度。我一慌，将它使劲碾碎，掸到一边。
　　爸爸站了起来，弯下腰，摸了摸我的脑袋，“吓到你了？”我茫然地摇摇头。“我们回去吧。”爸爸抱起我，我望向逐渐变远的小溪，呼之欲出的画面闪现在我眼前。我趁爸爸不可能注意的功夫，瞥了一眼左手的食指。
　　我终于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

　　人们都有名字。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说我是“温余”。我还有个小名叫“小鱼儿”。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只是有点可惜。已经，没有人会这么叫我了。
　　我在户口本上的名字也不是这个。我跟爸爸姓，却登记在小光叔叔的户头上。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我叫江未白，今年十九岁，2001年12月17日出生，性别男，没有上过学校。
　　我有病，我是疯子。
　　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文笔不是很好，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