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二）》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43、第 43 章

　　“杨慕次？”
　　杜旅宁听了李沁红的汇报，不由嗤笑一声。他看向李沁红，眼带笑意却仍让人倍觉冰冷：“你相信他的话吗？”
　　“回处座，属下并不相信。”李沁红回答。
　　“理由。”
　　“如果杨慕次是刘根生的上线，那么他绝不会选择在这样一种两个人都有嫌疑的情况下动手。因为吴瑕一个人而损失两个人，这不是杨慕次的风格。”
　　“那你觉得杨慕次真的一点嫌疑都没有吗？”杜旅宁问。
　　李沁红挺了挺背，秉公回答道：“至少在这件事上，杨慕次毫无嫌疑。”
　　杜旅宁没再理会杨慕次的事，他知道李沁红所掌握的信息一定不止这些：“你还查到了什么，一起说说吧。”
　　“是，处座！”李沁红回答道，“据刘根生表弟交待，刘根生曾与侦缉处的几个人来往甚密，他们总是偷偷在一起碰面，但具体说些什么，刘根生从来没有让他表弟知晓过。属下已经根据刘根生表弟的叙述，逐渐锁定了那几个人，接下来，我会暗中监视他们，直到他们露出马脚。”
　　杜旅宁点点头，表示肯定李沁红的做法。他想了想，又问道：“还有那部电台和密码本，你打算如何处理？”
　　“刘根生手里掌握着电台和密码本，所以我猜测他是和他的上线通过电台联络，也就是说他真正的上线并不会知晓他被捕一事。只要我们守好电台，他的上线肯定还会给他发消息，到时候我们可以借此打探到更多第一手消息。”
　　杜旅宁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眼下，还有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杜旅宁称赞道。
　　“谢处座，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杜旅宁倒是难道见到如此谦逊的李沁红，他笑了笑，然后从文件柜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打开看看吧。”杜旅宁说。
　　李沁红在杜旅宁的授意下打开文件，出乎意料的，里面是上次她因违抗命令私自击毙工党嫌疑人而被贬职的报告。
　　“这份报告一直在我这里，并没有交到司令部去。”
　　“您的意思是？”李沁红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很清楚，就算杜旅宁是戴老板的心腹又如何，他初来乍到，单单仅靠俞晓江是万万不行的。
　　“功过相抵。”杜旅宁言简意赅，“恭喜你，李组长，官复原职。”
　　李沁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瞬间的不屑，她挺了挺脊背，站立站好道：“谢处座。”
　　“这是你应得的。”杜旅宁的话中另有深意，“希望我们日后可以精诚合作，共创佳绩。”
　　“属下定当不辱使命。”
　　“那么，‘钉子’是否该发挥他应有的价值了呢？”杜旅宁深邃的眼神里透出精光，他似笑若无的看着李沁红。
　　钉子？
　　上次安排杨安假扮钉子引出了藏匿在侦缉处的内鬼后，钉子便一直静默着。李沁红没有想到，杜旅宁打得竟是钉子的主意。
　　“可钉子不过是个外围人员，就算启用了他，怕也只能得到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如今老余已逝，地下党元气大伤，势必会有新的领导继任。百废待兴之际，正是钉子出头之日，不是吗？”杜旅宁望向李沁红。
　　李沁红莫不惊异的看向杜旅宁，难道他是想扶植钉子？
　　“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接触到地下党核心机密的内线，而钉子是最好的人选。”杜旅宁说，“从外围一点点渗透，这是最有效也是最安全的做法。”
　　“工党不是傻子，对于一个曾经消失过大半年的人，他们就算不怀疑也绝不会重用。”李沁红觉得杜旅宁简直异想天开。
　　“你说得没错，单靠钉子一个人的力量的确难以成事。”杜旅宁并不急着反驳李沁红的观点，他提醒道，“可你忘记了，钉子的背后，是我们。”
　　“您是想——”
　　“让钉子到侦缉处来。”

　　杨慕次来到婴儿房，两个小侄子早已沉沉睡去。他放缓了脚步，尽量不使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来了？”岳嬷嬷见到杨慕次，笑着问道。
　　杨慕次点点头，他小心翼翼的坐到了床边，搓了搓有些凉意的手，待手有了些温度，这才碰了碰他们肉嘟嘟的小脸颊。
　　光滑细腻，仿佛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杨慕次心中泛起一阵温柔，他笑着问岳嬷嬷：“我和大哥，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可不嘛。”回忆起往事，岳嬷嬷满是沟壑的脸映着幸福的绯红，“这两个小少爷啊，简直和你们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看着他们啊，就想起了你们俩个小时候。别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小时候身体可差着呢。”
　　“真的吗？”杨慕次不可置信的看向岳嬷嬷，“您确定身体差的是我不是我大哥？”
　　“确定确定。”岳嬷嬷嗔视了一眼杨慕次，“可别觉得我老糊涂不记事了，你和你大哥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我可一件都没忘。”
　　“我们小时候，没少让您费心吧。”
　　“你还好意思提呢。”岳嬷嬷宠溺的点了下杨慕次额头，她说，“你从小身体不好，还惯会惹事，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全都围着你转。小时候有一次你生病发烧，去了儿童医院，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护士没看住你，竟让你自己一个人偷跑了出去。老爷和夫人吓坏了，发动了所有人去寻你，结果你猜怎么着，找了你好久，最后发现你躲在医院的一处狗窝里睡着了。”
　　“狗窝？”杨慕次不相信，“准是岳嬷嬷编谎话骗我的吧，我才不可能去狗窝里睡觉呢。”
　　“嘿我怎么可能骗你。”杨慕次的态度让岳嬷嬷很是激动，“当时你占着狗窝不肯走，把那条狗急的直在外面转圈圈。”
　　“那准是医院里太无聊了，又没人陪我玩，我当然要走了。”杨慕次为自己辩解。
　　岳嬷嬷瞥了一眼杨慕次，道：“你知道那次你闯了多大祸吗？”
　　“闯祸？我又闯什么祸了？”
　　“那次我们所有人都忙着找你，没有顾得上你大哥。你大哥知道你走丢了心里着急，于是便自己跑出去找你，后来在街上被人贩子掳走，是夫人动用了金龙帮所有的弟兄们才在码头运货的箱子里把你大哥找回来的。晚来一步，你大哥就被装上船运走了。”
　　“还有这种事？”杨慕次不免有些后怕，“可这些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提了也无用。”岳嬷嬷轻叹了一口气，“只是从那以后啊，你大哥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他再也不和你打架争抢，而是和你同吃同睡，寸步不离的跟着你，生怕一个不留神你们会再次分开。而且你大哥怕黑怕水，就是因为那次被掳留下的心病。”
　　杨慕次沉默不语，他显然没有想到，他大哥儿时竟还有过如此糟糕的经历。他似乎这才明白他大哥为何总是时时忧虑处处紧张，他总抱怨他大哥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可他却不知道，小小的他变早已经历过了分离。
　　正因为体验过痛，所以才会感到怕。
　　而他，之所以无畏无惧，是因为他从来都被大哥保护得那样好。

　　杨慕次来到了杨慕初的公司，秘书安排他在办公室等待片刻。杨慕次在他大哥的办公室里随意转了转，看着休息室里的生活用品，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从上次在春和医院，大哥知道了他是故意服毒，便再也没有理过自己，也没有回过家。这几天他白天处理公事，晚上就睡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里，他的疲惫可想而知。忽然，杨慕次的鼻头有些酸酸的，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就算要搬出家里的也应该是他。可大哥宁愿惩罚自己，都不愿让他受到一点委屈。
　　门被突然打开，杨慕初看着站在屋内的杨慕次，就仿佛他是个透明人一般，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了。
　　秘书紧随杨慕初身后，为他汇报着工作，杨慕初坐到了办公桌前，伸手松了松领带。
　　“这件事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卫东银行的老板背后的势力是日本人，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和卫东合作。”杨慕初的情绪似乎比往日暴躁，“这样吧，你帮我和张老板联系下，就说明天一起吃饭。”
　　“是。”
　　秘书领命而去，杨慕初疲惫的叹了口气，缩在座椅上，像个脆弱的婴孩。
　　“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吗？”杨慕次试探的问道。
　　杨慕初瞥了杨慕次一眼，道：“怎么，你能给我解决吗？”
　　杨慕次心里有些难过，从前的大哥从来不会对自己有这么嘲讽的语气。
　　“或许我可以帮您分担一点。”
　　“分担？”杨慕初冷笑，“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杨慕次无言，的确，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他在闯祸惹事，他从来都没有让大哥省心过，更不用说分担了。
　　“大哥，我知道您在生我的气。”杨慕次不再回避，他直截了当的说道，“可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或许你也觉得我在生气，但是我告诉你，我没有。”杨慕初冷静而克制，他看着杨慕次，后者感到了一种陌生与疏离，“虽然你是我弟弟，可你首先是个成年人。只要你能承担得起后果，你如何选择是你的事，和我无关。”
　　无关？
　　杨慕次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他直直的看向他大哥，祈求能从中找到一丝言不由衷。他知道他大哥只是在生气，他知道他大哥一定还是关心他的，一定是。
　　“大哥，我——”
　　“够了。”杨慕初打断了杨慕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兴趣再听了。从前是我错了，是我不该自私的将你视为我的私有品，不该限制你的自由阻碍你的发展。”
　　“不是的大哥，您——”
　　“杨先生，您现在自由了，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去吧。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也落得清闲，这样很好,
　　不是吗？”
　　“大哥——”
　　“不好意思杨先生，我现在很忙。”杨慕初再不看杨慕次，只是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开始阅读着。
　　杨慕次僵在原地，他从来都没想到，有一天，他大哥竟会这般冷漠的赶自己离开。是啊，大哥说得没错，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应该问自己的行为负责了。他大哥并不是圣人，他不能那么自私的要求大哥理解他接受他。
　　他已经给大哥，给杨家添了很多麻烦了。
　　“大哥，您回家去住吧。阿次走了。”杨慕次说完这句话，留恋的看了一眼大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直到听到门被小心关好的声音，杨慕初才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文件密密麻麻，此时的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杨慕初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怎么会对阿次说那些话。他起身站到了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阿次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萧索的街头，他的心不可控的揪了起来。
　　他害怕，太害怕了。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失去了阿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