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二）》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4、第 4 章

　　第四章
　　下午三点十五分，杨慕次推开了英伦茶室305包间的门。
　　“你很准时啊。”老余看了一眼时间。
　　“向来如此。”
　　杨慕次靠着老余坐下，老余将印着烫金花体字的菜单给他：“想喝什么？”
　　“一杯咖啡就好。”
　　服务生很快便将咖啡端了过来，杨慕次浅尝一口，不香不醇，还有一股不喜欢的香精味，他很快便将那杯咖啡放在一旁。
　　“感觉怎么样？”老余问。
　　杨慕次自然知道老余问的不是咖啡，他想了想，回答：“脱胎换骨。”
　　“组织已经正式审批，同意你加入。但因时期特殊，入党流程一切从简。”老余压低了声音，“今后你的任务就是潜伏在上海警备司令部侦缉处，代号飘风，我是你唯一的上线，我们单线联系。”
　　“除了我，侦缉处还有我们的同志吗？”杨慕次话一说出口便后悔了，他违规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老余摇摇头：“无妨。我会主动联系你，遇到紧急情况，你也可以拨打5023这个电话号,24小时有人接听。”
　　“5023.”杨慕次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在特训班，有没有人怀疑你的身份？”老余问。
　　“有，杜旅宁。”杨慕次答，“那是个很精明的人，幸运的是，他并不在上海。”
　　“看起来你很怕这个人。”
　　“对，我在他面前很气短，他似乎能看穿我。”
　　“可他到底没有看穿你。”老余说，“或许是你太紧张了，太在意他对你的看法。”
　　杨慕次想了想：“总之，那是个狠角色。”

　　老余交待完工作的事情便先行离开了，杨慕次又在里面等了一会儿，才走出包间。在茶室的大厅里，一个靠窗的角落，他见到了辛丽丽。
　　丽丽似乎比以前更加的娇媚了，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前卫的西式冰丝长裙，裙边有蕾丝装饰，愈发衬得人儿柔美。乌黑的秀发烫成大大的波浪，如瀑般披在雪白的肩上，浓而密的睫毛翘起好看的弧度，在午后阳光的沐浴中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杨慕次以为自己看错了，他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确定了那就是辛丽丽。他不知道丽丽是何时又回到上海的，他欲走上前去同她打招呼，可还没来得及，就见一个衣着摩登又招摇的年轻少爷走了过去。
　　那个少爷手中捧了一大束绚丽的玫瑰，芳香扑鼻娇艳欲滴。丽丽笑着接过玫瑰，捧在怀中，更衬得她肤如凝脂。虽是背对着自己，可是杨慕次似乎还是看到了丽丽魅惑的双眼中有多情的眼波流过。
　　杨慕次有些不悦，他觉得这个面若痴汉的纨绔配不上丽丽，这种人他从来见的多了，往往是花心又负心，没有任何一点男人应有的责任与担当。
　　他想上前去阻止，可是却又没有一个合适的立场。说到底这是丽丽的自由，他无权干涉，况且，他知道丽丽最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他永远无法给予。
　　罢了。
　　想了想，杨慕次还是转头离开了。身后的丽丽对着那少爷，笑得一片嫣然。

　　刘阿四又抱了满满一摞文件来到了杨慕初的办公室。
　　自从上次杨家遭奸人所害，杨氏企业几经易主，再加上杨慕初一手栽培的秘书如云叛变，杨氏的事务处理起来便更加繁琐复杂。在杨慕初重回杨氏的这几个月里，他每日几乎是不眠不休，才总算维持了公司的正常运转。
　　刘阿四十分心疼老板每日超负荷的工作，可自己是个粗人，根本就帮不上忙，找了好几个秘书却都不能让老板满意，于是只好默默在一旁陪伴着，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杨慕初看了看桌上的一摞待处理的文件，习惯性的便要打开看。蓦得，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看了看手中的腕表，已经五点整了。
　　“阿四，备车回家。”杨慕初放下手中的工作，对刘阿四说道。
　　刘阿四在那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错，这几个月老板日日加班到半夜，晚饭也是随便吃一口凑合了，今日才刚刚五点，便要回家了吗？
　　杨慕初看了一脸不解的刘阿四，耐心解释道：“阿次素来挑剔，家里新换的厨子，他肯定吃不惯的。今日便早些回去，去给他做饭。”
　　说罢还不忘补充：“看他面黄肌瘦的，不知道还以为我这个做大哥的虐待他了呢。”
　　明明是埋怨的语气，杨慕初的表情却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刘阿四无不感动于老板对二少爷的呵护备至，喜出望外的跑出去开车了。
　　五点钟的天还很亮，杨慕初看着周遭下班回家的人们，或是提着一条鱼，或是包着一块肉，或是挎着装满了蔬菜的篮子，皆是满脸幸福的朝着家中的方向走。杨慕初有些动容，看惯了生意场的波谲云诡，感受尽了人与人之间的阴谋算计，原来，只有家人会使自己温暖。
　　杨慕初似乎这才真正理解儿时背的那首诗：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只要阿次平安顺遂，他还有何求呢？
　　想到阿次，杨慕初又问：“二少爷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身体？”
　　刘阿四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杨慕初的表情，忐忑的回答：“回老板，还没有。”
　　杨慕初轻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不然明日我陪二少爷去医院？”
　　“不用了，我陪他吧。”杨慕初说着，却是满眼的宠溺，“这个小混蛋，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杨慕次回到家里，很意外的在小厨房里看到了自家大哥忙碌的身影。他闻着香气走过去，无不赞叹：“大哥，你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好了。我觉得我们两兄弟应该开一个餐馆，你做大厨我管收账，保证生意红红火火！”
　　杨慕初却是毫不留情的揭穿阿次：“还是算了吧。谁小时候算术总不及格的？要是让你收账啊，我肯定要赔死。”
　　杨慕次颇不服气，皱起了眉头：“大哥干嘛总提小时候的事，怎么说我也是日本早稻田大学金融专业的高材生吧！”
　　杨慕初见阿次生气了，忙安抚道：“好了，高材生，快洗手过来帮忙吧！”
　　杨慕次看了看锅碗瓢盆被摆放的乱七八糟的小厨房，忍不住说道：“大哥你确实不适合厨房，以前大嫂在的时候就不会弄得这般狼狈。”
　　闻言，杨慕初一怔，手上的盘子不知不觉就落了地，发出叮当脆响。
　　雅淑。
　　这是杨慕初许久不曾提起也不敢提起的人。已经整整二百二十五天了，在雅淑离开他的二百二十五天里，他装作毫不在意，可内心的思念却又侵蚀入骨。他以为自己已经尘封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可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却让所有记忆铺天盖地的翻滚而来。
　　杨慕初觉得自己被吞噬了。
　　看到大哥的反应，杨慕次暗自后悔自己说错了话，只默不作声的低头去收拾盘子的碎片了。
　　“阿次你别动。”杨慕初回过神来，见到阿次在收拾残片，无不担忧。
　　“大哥没事的，你别担心。”杨慕次边说边捡着碎片，可是一不留神却还是被破碎的瓷片划伤了手。
　　鲜血一点一点的渗了出来。
　　“阿次！”杨慕初忙拽起阿次的手，将他带到了客厅，又吩咐人带来了药箱。
　　“都说了让你别碰，总是这么不小心。”杨慕初小心翼翼的帮阿次上着药，嘴上不满的责备着。
　　阿次看着大哥这样，没由来的有些心疼。自己不过是划破了手指大哥便这样心疼，可是又有谁来心疼大哥呢？大哥难过伤心的日子里，自己又在哪里呢？
　　“大哥。”阿次软软的叫着，“把大嫂找回来吧。”
　　杨慕初停下了正在上药的手。
　　找回来？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他更了解雅淑，若她自己不想明白，任谁也无法找她回来。天下之大，他可以找回雅淑的人，可是他能找回雅淑的心吗？他和阿次都可以不怪雅淑，可是雅淑自己能不怪自己吗？
　　杨慕初不再说话，只是快速给阿次包扎好了伤口。

　　晚餐的气氛有些沉闷。杨慕初偶尔给阿次夹菜，而阿次只是埋头吃饭，两兄弟皆沉默无言。
　　许久，杨慕初问道：“你今天去干嘛了？”
　　“去见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
　　杨慕次内心有些隐隐的不安，解释道：“对，一个老朋友。”
　　“我猜，他也是荣华的朋友吧。”
　　杨慕次无比震惊的盯着他大哥看，他大哥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还是他派人跟踪了自己？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没派人跟踪你。”杨慕初有些不悦。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慕次试探的问道。
　　杨慕初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为什么突然去了军统特训班？”
　　“大丈夫理当志在四方。我不愿当一辈子杨家二少爷，我想走我自己的路。”
　　“可为什么以前爸爸把你安排进军队的时候百般抗拒？”
　　“那时候还小，不懂事。”
　　“那为什么又偏偏要进侦缉处，偏偏在李沁红手底下做事。你不恨她吗？”
　　杨慕次无言，他无法解释。
　　他当然恨李沁红，恨不得杀了她。若是没有李沁红，荣华也不会死。可是组织上有命令，他无法违抗命令。只有有一天，自己亲手杀了李沁红，才可以保护自己的同志、战友。
　　杨慕次紧张得坐直了身体，他不知道他大哥都知道了什么，又是从何得知的。
　　看着无比紧张的阿次，杨慕初轻叹了一口气：“阿次，我并不关心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任务。我是你大哥，我只关心你的安全。有些事，我可以想到，李沁红自然也可以想到。我知道我无法改变你的想法，但是我希望当你遇到问题时，对我不要隐瞒。我永远都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大哥……”杨慕次的感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的大哥，从小到大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从不允许自己受一点委屈。无论自己怎样的叛逆违背，他大哥永远都将风雨挡在身前，即便身处险境，也要给自己留得一方安全的天地。
　　“不过我警告你，若是你不顾自己的安危，将自己置于险地，我照样饶不了你。”
　　“大哥，谢谢你。”杨慕次由衷的说道。
　　“好啦，快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