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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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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空气中弥漫了许久的灰蒙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且富有生命力。道路还有些湿滑,坑洼的小洞积聚了一滩雨水,随风波动的水面映出树干浅浅的倒影。
一双崭新考究的皮鞋踩过水坑,破碎了树影。何胜雄整了整自己的平整服帖的衣领,来的最迟却昂着头高调的站在了队伍最前方。
自熊自达调任之后,侦缉处一直群龙无首。有传闻称处长一职将由现任组长选出,而最有可能的便是秘书组何胜雄以及行动组李沁红。也因这个关系,何胜雄一直将李沁红试做自己的竞争对手,再加上鹿山监狱何强一事,何胜雄俨然已经李沁红当做了眼中钉肉中刺。
直到前几日,处长的调任下发,由军统局二处情报处处长杜旅宁兼任侦缉处处长一职,这才终止了侦缉处的明争暗斗。虽说这处长之位不是自己,让何胜雄有些失望,但只要不是李沁红,他便就宽了心。
李沁红并不像何胜雄这般千算百计,她从不在意职位高低,也不愿被卷入同僚内斗,她志在□□也只杀□□。
今天是新任处长杜旅宁到任的日子,侦缉处全体组长及以上官员齐聚在门口迎接。何胜雄瞥到一旁的李沁红倒忍不住讥讽道:“有些人吧,表面上看起来刚正不阿,其实背地里啊,坏心思多得很呢。自己倒霉还不算,还非要想着法的拉别人下水。只可惜啊,诡计再多,不是你的还不是你的。”
李沁红烦透了何胜雄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这话说得怕是你自己吧。”
“说谁谁心里清楚。”何胜雄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徐复礼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李沁红与何胜雄的针锋相对。有的时候他会想,在利益面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过于脆弱。利益驱使下,谁人都是撒旦的恶魔。那么他呢,他也是吗?屈服在金钱之下,将自己的灵魂出卖。
李沁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到转角处处长的专车到来。车子刚一在门前停稳,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何胜雄笑得灿烂迎了上去。
左侧的车门首先打开,一双踩着银色细跟尖头皮鞋的玉足首先迈出,顺着洁
白光滑的小腿朝上望去,只见俞晓江穿着一身锦瑟绒花丝质旗袍,散下如波浪一般乌黑柔顺的卷发,精致淡雅的妆容愈显成熟魅惑,冷若冰霜的表情却拒人千里。
在场的人无不暗叹,军统局有名的冰山美人,果真名不虚传。
俞晓江下了车,快步走到右侧给杜旅宁打开车门。杜旅宁一身简单大气的黑色中山装,有些花白的发梳着偏分风仪秀整。杜旅宁下车后单手系住了被自己解开的第一颗纽扣,鹰一般深邃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何胜雄被杜旅宁的强大气场震慑住了,愣了一下忙笑道:“处座您可来了,这一路上辛苦了,卑职侦缉处秘书组组长何胜雄,谨代表侦缉处全体人员表示对您由衷的欢迎。”
说罢何胜雄想走上前去扶过杜旅宁,俞晓江见状忙挡在何胜雄前面:“就不牢何组长了。”
何胜雄献殷勤被拒,颇为尴尬。无处安放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走到众人面前道:“处座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电讯组组长徐复礼,这位是情报组组长王天海,这位是后勤组组长康德辉,还有行动组组长李沁红。”
说到李沁红的时候,何胜雄很明显加快了语速。杜旅宁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他能感受出来,此二人并不和。
众人面对杜旅宁,皆立正敬礼,神情肃穆,不约而同道:“处座好!”
杜旅宁点点头,算是回礼。他走到众人面前,说道:“我不是一个形式主义的人,也不想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我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消灭上海红色势力。在场的诸位都是党国的精英,我希望我们能精诚合作、团结一心,共同歼灭上海红色情报网!大家有没有这个信心!”
“有!”众人庄严应答。
“好。”杜旅宁对众人的精神面貌很是满意,他一眼扫过所有人,似乎想将他们的面容与名字记得更清楚些,“期待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刘阿四站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进。”杨慕初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刘阿四走到杨慕初办公桌前,不知道该如何向老板汇报。而杨慕初只是瞥了一眼刘阿四,便知晓了结果。
“还是没找到?”
刘阿四点点头,不敢去看杨慕初失望的目光。他派出去的兄弟们已经将整个上海都找遍了,可是却一点夫人的踪迹都找寻不到。真的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杨慕初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茫茫大地,万千同胞,找寻一个不愿意被找到的人,其难度可想而知。可杨慕初却总是心怀希望,他盼望着,自己能同雅淑重逢的那一天。到那时,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兄弟们都辛苦了。”杨慕初难得安抚道,“回头多给他们发一些补贴,再让他们去上海周边找一找。”
“是。”刘阿四语气低沉,为自己不能替老板分忧而感到难过。
刘阿四走后,杨慕初将头沉沉的倚在了靠背上。他从来都没发现,原来雅淑对自己来说,是这般的重要。他曾以为自己习惯了独自面对风浪,可直到雅淑离开他才发现,没有了雅淑给予的温暖,他的世界竟是这般的凄苦难耐。
有那么一瞬间,杨慕次觉得自己一定是从楼上掉下来摔坏了脑子,导致他出现了幻觉。
而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不是别人,正是杜旅宁。他居然看见了杜旅宁?在上海?在春和医院?
杜旅宁走进屋子,对杨慕次满脸的不可思议并不意外,而且他还知道,杨慕次心里一定是很排斥自己出现在这里的。
“老、老师……”直到杜旅宁在自己面前坐定,杨慕次才真正确认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一瞬间杨慕次变得慌乱起来,他一骨碌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向杜旅宁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老师!”
杜旅宁看着杨慕次,动作及反应都较之前慢了许多。他暗自叹口气,想都不用想,离开了自己管束的杨慕次,定是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听说你从四楼摔了下来,伤得严重吗?”杜旅宁上下打量了一眼杨慕次,到是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伤痕。
杨慕次看了一眼杜旅宁,心里属实没底。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来看望自己的吗?可是他又是从何得知自己受伤的呢?
“多谢老师关心,学生并无大碍。”权衡了一下,杨慕次还是规规矩矩的回答道。
杜旅宁瞥见了杨慕次光着踩在地上的脚,语气里难掩关怀:“地上凉,还是在床上躺着吧。”
“是!”
杨慕次悻悻的回到床上,杜旅宁的关心让他很不安。自己这几个月的表现他心里是有数的,若杜旅宁见到自己大发雷霆也便罢了,可偏偏这般不温不火的,到让杨慕次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杜旅宁不着急收拾自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
来日方长。
“离开特训班的这段时间,杨少爷过得很舒坦吧。”杜旅宁看着眼珠不停轱辘轱辘转的杨慕次,便知道他的心里在忐忑些什么。自己甫一到任立即便欲找杨慕次算账,可一问才知他在行动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故。当杜旅宁得知杨慕次从四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的时候,他的紧张令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他素来冷漠无情惯了,对于生死之事早已看淡,可那一刻,他的心居然是慌乱的。
杨慕次自然不知杜旅宁对他的担心及忧虑,他只觉得,面前的杜旅宁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
“老师……”杨慕次软软的叫道,“我到底是您的学生,就算您不在身边,也不会给您丢脸的。”
杜旅宁冷哼:“为了不给我丢脸所以就要张扬高调到人尽皆知?”
果然。
杨慕次就知道,杜旅宁一定会因为他的高调行事而生气。可杨慕次是真的委屈,他何尝不想低调行事呢,但是自从他接到任务把自家军火缴获之时,就注定了他无法低调。
“我就知道老师您是来兴师问罪的。”杨慕次失望的垂下了眼眸。
“杨少爷的意思是,我应该对您大肆嘉奖?”
“不敢。”杨慕次表面恭敬,却暗自腹诽,自己都伤成这样了,杜旅宁还这般不依不饶,没人性。
“你还有不敢的事?”杜旅宁仍旧冷嘲热讽。但杨慕次却敏锐的觉察到,杜旅宁的怒气显然已经消散了。
见状,杨慕次大着胆子说道:“若老师真心希望学生能够低调,那您就不应该来看我。您一个少将处长,来医院看我一个小小的副官,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样的议论纷纷呢。”
“你!”
杜旅宁刚刚消散的怒火瞬间又被杨慕次激起,他扬起手便欲打,杨慕次机灵的往后缩了缩脖子:“老师我错了!”
“处座!”俞晓江一进门便看到这一幕,忙快步走进来,打破了这师生之间的紧张气氛。她看了看横眉立目的杜旅宁,又看了看一旁的罪魁祸首,将从医院拿的资料递给了杜旅宁,“处座,这是阿次的片子,我问过医生了,没有任何问题。”
杨慕次见到俞晓江,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在特训班时俞秘书便对自己多加照顾,感情深厚;忧的是,俞秘书的到来,几乎是印证了杜旅宁被调任于此的可能。
杨慕次装成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俞秘书?您也在这里?”
俞晓江点点头,半是警告半是提醒:“你还不知道吧,处座被调任到侦缉处,兼任侦缉处处长一职。”
“处长?”杨慕次的猜想被印证了,他木讷的看着杜旅宁,半天说不出话来。本以为终于逃脱了杜旅宁的魔爪,可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杨慕次的心里更加彷徨,甚至他觉得,下一秒,杜旅宁便会看穿自己。
“你很失望?”杜旅宁问。
杨慕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