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行记》唐星牙

3、森林桑拿

　　桑拿，是芬兰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地人告诉我，在芬兰，家家户户都有桑拿房，大概就像日本人家庭都有浴缸一样。

　　我是一个很不耐热的人。
　　原本对桑拿没什么兴趣，却被旅舍宣传的森林浴吸引了。
　　在北极圈的森林里泡澡、蒸桑拿、看星星什么的，似乎是一次难得的体验。
　　我是冲着森林去的。

　　定好的出发时间是晚上。
　　其实没差，因为12月末的罗瓦涅米，到下午时就已经完全天黑了。
　　我和波比穿得严严实实的。要离开有暖气的房间，简直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出门时雪已经停了。

　　旅行团的人来接我们去森林，一个芬兰本地的小哥，是本次行程的导游。
　　而恰好这个时间段，整个团就只有我和波比两个人。
　　于是突如其来地获得了VIP待遇。
　　问题是，我是社恐，波比是社恐，芬兰人……众所周知，他们都是社恐。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三个社恐凑在一块儿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芬兰小哥努力地介绍起风土人情，我和波比两人只会嗯，后来他腼腆地说，关于芬兰有什么想知道的问题都可以问他。
　　我：嗯。
　　波比：嗯。

　　汽车穿过针叶林，到了目的地——远离市区几十公里的森林，完全结冰的湖边。
　　眼前的景色让我想到《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里哈利潜入湖底的那一幕。因为恰好有人在湖心凿洞。
　　湖边的空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尖顶木屋，挂着小灯，和童话中一样具有圣诞气氛。小哥说那就是桑拿房了。桑拿房外还有一个人造水池，可以泡露天温泉。

　　小哥稍作介绍，然后就去院子里生篝火。
　　我和波比奔向桑拿房，在里面比赛谁能熬得更久。才坐几分钟就觉得热得不行，又想着不继续蒸下去好浪费，又咬牙忍耐了几分钟。
　　结果当然是我输了。
　　我想是波比的融点比我高。

　　还好有露天温泉。

　　虽然是锅炉烧的热水……但能在北极圈里露天泡澡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
　　从热乎乎的桑拿房里出来，在泳衣外批着一条浴巾，冲进屋外的水池，一瞬间又感觉到人间温暖不过如此。
　　不知道到底是零下几度，因为热气升腾上来，露出水面的部分也不觉得冷。
　　可以仰头靠在池边，看看城市里少有的星空。

　　也是希望看到极光的。
　　之前问过芬兰小哥，说这两天天气不太合适，看到极光的几率很小。
　　这种事，怎么说也是靠运气的。
　　我有一种很坦然的想法就是，如果运气守恒，那么我可以放弃看极光的好运，让它花在其他地方。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真的实现，起码眼下的心境会平和很多。
　　而我的幸运之一，就是同行的好友波比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并不会因为旅途中的不顺利而产生什么负面情绪。
　　回想起来，都是快乐的小事。

　　我们聊了什么，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黑夜里的森林和湖泊都是雾蒙蒙的，木柴燃烧起变成跳跃的暖色光团，人走过雪地踩到枯枝发出脆响。
　　后来，泡澡到满足之后，我们重新穿回厚重的衣服去烤火。
　　芬兰小哥准备了姜糖饼干和果味热饮，说是特产。
　　我感觉得出来，他知道自己腼腆，所以在这个小小的旅行团中努力找话题聊，试图避免尴尬。
　　而我和波比恰好又是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人。
　　最后变成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负责点头微笑。
　　而波比一直在发呆。

　　话题天马行空，城市与森林，国家与国家，各有各的不同。
　　但在每个话题之间，都有那么一段时间的沉默。
　　那是社恐在脑内疯狂搜索自己要说点什么的时间。
　　后面往往会变成一句：
　　Do you need some more juice

　　突然，波比抬起头，问道：
　　Do you know socialphobia

　　我噗地一下笑出来。

　　芬兰小哥可能并没有get到我的笑点。也可能是他并不懂为什么世界上还有比他更不愿意讲话的旅客。
　　而波比坦然地告诉他，不说话也没关系，我们不会因为你是导游就要你一直说话。
　　一起发呆也挺好。

　　除了姜糖饼干之外，芬兰小哥又拿出一大袋棉花糖，插在签子上递给我们。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围着一团篝火，烤起棉花糖来。

　　姜味，甜味，果酸味。
　　烟味，炭火味，不小心烧到发丝的焦味。
　　我都可以称之为幸福，那是来自北极圈的，森林的，冬夜的气味。

　　自由一点吧。
　　安静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