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和故事2020》俞尧

13、李爱妍(三)

　　三
　　当天晚上八点的飞机，原和六点半就到了机场。坐在椅子上翻着笔记，心里百感交集。
　　飞机在十点准时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在酒店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早原和就坐上了长途大巴、又转坐城乡公交，最后走了五公里的山路，才勉强问到了地址中的住所。
　　村里的老人打量着外来的年轻人，一脸的排斥与不悦，原和见状也不好上去问些什么，正遇见一个挑水上来的中年妇人，忙拉住她问道：“大娘，请问李爱妍家在哪里？”
　　女人放下肩上的担子，看了又看一身便装的原和，语调不善地问道：“你是谁？找我女儿做啥子？”
　　原和嘴角露出会心一笑，上前压低声音在妇人面前说道：
　　“警察办案，请配合。”
　　原和后退一步，朗声笑着问道：
　　“大娘，我帮您把水挑回家吧。”
　　妇人脸色煞白地点了点头。
　　破旧的砖房里结着蛛网，地上一处水洼里爬出青色的苔藓。一个快要散架的马扎被妇人拿出来放在屋门口，原和也不坐，只是打量着屋里的情况。
　　“咋个回事嘛警察同志？”妇人一边收拾着烧水的炉子，一边眼也不抬地问着身后走动的原和。
　　“啊……是这样的，李爱妍在近几日的一场车祸里受伤严重，情况非常严重，求助我们警方说希望再见一见家里人，了解到你们家里的情况，局里委派我们联系家属，来接你们过去。”
　　妇人一甩手把柴禾扔在地上，一脸凄凉的笑意：“出去了四五年家里一个电话都没来过，现在快死了倒是想起我们了，倒是难为她了。”
　　原和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门上挂着的外套上的煤渣，看向妇人，满面哀色：“她很伤心，说她父亲那么辛苦挖煤，没想到都看不到她嫁人了……”
　　妇人靠着门蹲在地上，有些动情地揉了揉眼睛：“她爹没白疼她，女儿好不容易才争了气，我们怎么就这么命苦……”她拍着膝盖哭嚎着，淌下痛心的泪水。
　　“报应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原和转过头才发现一个佝偻着背的阿婆不知何时拄着杖站在了门口，银白的头发随着风向招摇。

　　三
　　妇人突然张牙舞爪地冲着阿婆扑去，嘴里骂着“你这个老婆子！”“你这个天杀的！”“都是你败坏了家运！”原和一把拦住了她，使出全力才把她摁回在马扎上。
　　“自己做的孽，现在轮转到自己的娃儿身上……”阿婆没了牙的嘴念念有词，引得原和再三回头看向她。
　　“妈，你怎么过来了？”炭黑着脸的男人站在门口，一脸诧异地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又厉声质问着原和，“你是谁？对我婆娘做啥子？”
　　原和出示了警察证，按着刚才的说辞对着李爱妍的父亲复述了一遍，多年奔波干活的男人本就比同龄人看上去老了许多，听完话的那一刹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有些疲惫地弯下脊背，抱住坐着的妇人，两个人抱头大哭起来。
　　老阿婆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向院外走去。
　　“阿婆！”原和几步追上前去。
　　“阿婆，可以和你谈谈吗？”原和看着老阿婆倔强的眼睛看向山野，盛满了泪水。
　　坐在一处更为狭小却勉强干净的院里，原和接过阿婆递来的一碗水，看着院子里废弃的角落里扔着几个缝制的破布娃娃。
　　“爱妍是阿婆带大的孩子吗？”原和看着阿婆，饮下一口山泉水。
　　老阿婆收起哀伤的神情，闷哼一声：“我只认得妞儿，不认得什么爱妍。”
　　原和放下碗，又立马收起惊讶的神色，故作深沉：“爱妍不是您的孙女吗？妞儿又是谁？”
　　老阿婆颤颤巍巍坐了下来，拿起手边的一柄木梳，树皮般皱缩着的脸上有着思念、有着痛苦、有着怨愤：
　　“妍妍是我的孙女……妞儿也是……”
　　原和低垂着头，静静听着老阿婆平静地讲述了二十多年前令人心颤的故事：
　　“我在河南遇上的我男人，跟着他回到这儿，生下了儿子，男人却死在了车祸里。我把儿子带大，娶回来的媳妇嫌我，我一直不做声，直到儿媳妇生下了一对双胞胎。”老阿婆追忆的双眼望向郁郁苍苍的山野，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是两个姑娘……一个娃儿是妍妍，还有一个……”
　　原和看着老人哽咽得说不出声，上前递出面巾纸，轻抚着老人的后背：“阿婆，慢慢说，不急……”
　　“还有一个，生下来就是个二刈子，他们两口子一看就慌了，带着姑娘去找阴阳，他说这个娃儿养不得，会败坏家运……”老阿婆粗糙的手擦了把眼睛，颤颤巍巍地说着，“他们两口子也就狠了心，把坑都挖好了，要埋了这个啥子都不晓得的娃儿……”
　　原和怔怔地看着洒了一地泪水的阿婆，轻声问道：“阿婆，二刈子说的是，阴阳人？”
　　老阿婆费力地点了点头：“我哪里看的下去，抢过娃儿，不许他们做，结果他们还是埋了……我趁着他们照顾屋里那一个，我跑到壕里把娃儿挖了出来，娃儿满身是泥，像只猫儿还轻轻喘着气……”
　　老阿婆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夜，荒谬的说法也震撼着她的神经，忐忑焦虑的她也看着怀里的婴儿不同常人的体征满面愁云，但在孩子微微哭着要吃奶的时候，她的心里除了这幼小的生命，别的什么就再也装不下了。
　　“我带着娃儿找到这个烂房，一口口清水泡馍把娃儿养大。他们两口子也为此和我断了关系，又不让娃儿姓李，我就按着我们家乡话叫着妮儿把娃儿叫大了……”
　　原和轻抚着老阿婆的脊背，小心地沾去她脸上的浊泪：“阿婆，妮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