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行一撇是景山》游乐驾到

2、寻人

　　第一章 魏书行

　　法师的火葬将在七天后举行。

　　远远的辞了住持，我决定去一趟念为的故乡，想试试能不能找到还记得法师的人，听一听法师和那个他找了半辈子的人故事。

　　只是没有想到，在后来的很长时间，我都深深沉浸在那个故事里无法自拔。每每想到它，从身体里涌出的悲伤狠狠刺骨，痛至没有知觉。

　　念为的故乡在栾川。栾川，栾木丛生之地也，森林茂盛，大山连绵，和同事借的车是没办法开了。我带上随身的东西，攀上山间唯一的一条鹅肠小道。

　　来这里之前，听同事说过栾川一带山匪居多，曾是众多匪首的聚众之地。不过也不错，像这样乱木丛生之地，最易藏匪。越是险绝之地，土匪越容易立足。据说，栾川有多少山头，曾经就有多少个匪首。这些土匪什么都做，抢劫，杀人，放火，□□（绑架传票），算是坏事做尽。

　　“真想不到这样一个山匪横行的地方竟然能出一个念为法师这样气质出众的萧郎。”

　　也许是人去山空。山间也是萧条一片，人迹罕至。沿着小道兜兜转转，路过的几个村庄皆是破败荒村。我望着前面连绵不绝的山头，有些迟疑，但还是咬咬牙，继续寻找着。

　　也终是天不负有心人，我在快放弃的时候遇到了正准备上山回家的村夫。起初，那人见了我也是惊奇，怕是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人会不远万里的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向他报了念为法师的名字，那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只是在这里住了四五年而已，陈年旧事他也不清楚。

　　“我带你上山吧，”那人看了看天色，“反正也不早了，怕是你也难找到住的地方，不如就到我们村住一晚。”

　　我被那人的热情感动到，连忙表示感谢，又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一些钱想做为报答。那人摆摆手拒绝道：“像这里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村子都没几个，钱更是一张废纸。”那人见我有些尴尬，便递了一篮子刚挖出来的土豆让我替他拿着。
　　一路上，村夫一直和我讲着他们村里的闲言碎语，该说的不该说，真的假的都倒给了我。他说话夹杂着当地的口音，让我有点难以理解，但碍于那人讲得正高兴不太好插话询问，也只能硬着头皮仔细辨认。
　　“你要寻的人估计已经不在这里很久了，可以问问我们村的老人。但仅一件你要注意，”村夫突然放低了声音，表情不似之前那么轻快，而是少有的认真，“有一个人你不要去招惹，也不要去找他。他就住在村西南的一处荒地上，我们村里的人从来不去那里，你也不要去。”

　　这次我成功地按捺住自己的职业本能，顺从的点点头。

　　走过一个又一个崎岖的山路，总算在一个草木茂盛处看到了已经倾塌得就剩了一半的城门。
　　“这原来是个城？”
　　“原来是，现在就剩个破壳子了。”那人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深深地向那处残骸鞠了一躬。

　　“这是。。。。。。”
　　“怀念一个人。”那人抬起身，走到城门旁盘踞着的老树根处坐下，点了个水烟，“那个人救了我们一个村的人。但是等我们都安全的时候，那个人就被带走了。村里的老人们也只是在这里看到了一个背影。所以从那天起，我们村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村中人，都要在经过这处城门的时候拜一拜。”
　　“那人死了吗？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吗？”
　　“怎么可能还活着，”村夫缓缓吐出云雾般的烟，“那些个狼子兽心的东西，尸体都挂了一条街了。”

　　我想起先前住持给我讲的故事，念为法师出家的那天正好是山匪被全部剿灭示众的那天。念为法师找的人会不会就是个山匪呢？想一想这里是法师的故乡，估计应该是自己失散的亲人吧。这里也许就有我想要的答案了。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掸了掸身上沾染到的尘土，也深深地为这位不知名的勇士拜了拜。
　　“如此骁勇之人，如果能知道他的名字，我一定要给他专门写一篇报道。”我重又拿起东西，向村夫说道。

　　“骁勇？只不过是个不惜命的傻子罢了。”
　　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嘲笑意味从一旁的角落传来。也不知道说话的人在那里呆了多久，看到他褴褛衣角上的水印，应该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别理他。你只顾走。”村夫也有些诧异那人的出现，连忙起身拉着我向村里走。
　　那人对此也不恼，似是习惯了。只是狠狠的笑了两声，继续靠着残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是谁？”
　　“魏狗，魏书行。就是住在西南荒地的那个。”村夫鄙夷的瞟了一眼那人，“脸皮真厚，做了这么不要脸的事还好意思在那里坐着。真是晦气。”
　　“魏。。。。狗？”
　　“给那些人通风报信，差点害死我们全村人的不是狗 ？”

　　我回头看了看那个在夕阳下的背影，心底有些同情。虽然是做了错事，但身在乱世，谁又能独善其身？只是有的人选择了世人都觉得正确的活法，而有人选择了让世人唾弃的活法罢了。如果念为法师还在的话，应该会去和那人一起坐着，陪陪这个可怜人吧。
　　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吹起了牧笛，宛转悠扬得竟显得分外悲伤。

　　我辞了村夫的晚饭邀请，稍稍在他们安排的农舍休息了一会儿，便往村的西南角走去。
　　刚到村里时，我就迫不及待的询问了几个村民，我发现还记得往事的要么已经老得记不清了，要么的就是当时还小没有记忆。大多那时的青年们早已离了村庄出去闯荡去了。但是也不是一无所获，仅管他们的方言难以理解，但是我依稀听到的最多的词便是“李老四”。

　　那是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看着记录本上记的，摸不着头脑。

　　看来只有去问西南角的那位了。

　　“我就知道你要来这里。”
　　我被背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看到那身褴褛衣衫，便也放了心。
　　魏书行看到我的反应笑了笑，自顾自的向前走，“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问。好奇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魏先生。”见他果断的回绝，不免有些着急，“我的朋友还有六天就要火葬了，我真的很想帮他完成心愿。”
　　“既是心愿，在许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不可能实现。”那人回头看着我，“你已经尽心了，你的那位朋友不会怪你的。”
　　“但是。。。”
　　“你可以走了。”那人拉开屋前的草帘，“今天你已经揭了很多人的伤疤了。回去了也不要再问，也不要提你来过这里，这是为你好。”
　　我默然。魏书行见我没有了动作，便不再管我，进了屋子。我走到草屋门前鞠了一躬。
　　“先生，我还想问一个问题，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问完我就下山。”我抱着最后的希望，继续道，“您认识林迹尘林先生吗？”

　　话音未落，屋里突然传出一声物体破碎的声音。一段漫长的沉寂后，屋里人才慢慢说道：“你进来吧。”

　　我心底一阵欣喜，连忙拉开草帘走进去。

　　屋子很简陋，没有点灯。从四周草墙上透着点点光点便知道这个屋子并不防风，更不防雨。

　　我是第一次能够仔细端详魏书行。虽然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看不清面貌，但是再怎么凌乱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独特的气质。像是读过书，却又透着匪气。只要是明眼人，看一眼就知道他的过去一定不平凡。

　　“坐吧。”魏书行从一个角落走过来，拉出一张不知修补了多少次的小凳，自己却随意的坐在地上，“说吧，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土匪的？”
　　听到这话，我差点从小凳上摔下来，“额，土匪？”
　　“你不知道？”魏书行诧异的挑了挑眉，看我的神色有点怀疑。
　　“真不知道。”
　　魏书行突然笑了，“看来你是真的认识林迹尘了。”
　　原来是在诈我。我松了口气。想到念为法师又温柔又和煦的性子，怎么可能是山匪呢？
　　“但是他真的是，只是你不知道罢了。”魏书行无奈，“竟想到用这个名字，真有他的。”
　　“林先生还有其他名字吗？”我还沉浸在山匪这一事的震惊里，又被名字这事惊到，没等魏书行感叹完，便追问。
　　魏书行似乎不太喜欢被人插话，皱了皱眉。
　　“还想听故事吗？”
　　“想。”
　　“想就闭嘴，带个耳朵就行。”
　　我吃瘪，赶紧闭了嘴。
　　“作为交换，我讲完我的，你也要讲讲你知道的。今天的事我们都烂在肚子，死也要带进坟墓里。”魏书行认真的警告我，“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
　　“说话！这么黑我看得见个鬼啊。”
　　“你不是让我带个耳朵就行了吗？”
　　“那我让你死是不是你也照做啊。”
　　“。。。。。。。。。”
　　突然两人都笑了。
　　“我和那家伙以前也是这样经常拌嘴。”魏书行回忆道，“我要开始了。”
　　“请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