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言 ...
-
念为法师圆寂了。
消息来得十分突然，但我没什么震惊的。对于修行之人，离开便是诸德圆满、诸恶寂灭，如此归宿已是最佳。
只是对于我们这些俗人而言，念为法师如此好的皮相，却如此孤独一生，不禁有些惋惜。尤其是他眼角的那颗泪痣，每当法师低垂着眼时，犹如神仙落泪，惊憾一世，让我这个男人都情不自禁的为之动容。
我望着众人忙碌着将念为法师的遗体放入早就准备好的陶缸中，四周围着寺院里正在助念的僧尼们和一些得念为法师生前相助的香客。人很多，却都沉默着。
念为法师不是什么好客之人，但算是来者不拒。无论是谁，只要向他说了，他能帮得上忙的总会伸手帮一帮。于是，找他帮忙的越来越多。每每我来找他时，他总是在茫茫人海中朝我苦笑一下，又被另一个香客缠住。我曾私下开玩笑的劝他不要太心慈，他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一切皆是缘。有的人与我的缘到了，不帮岂不是让他们白等那么久。”法师看向窗外的远山，“我以前一直觉得缘分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华而不实。如今才知道，等一个缘的难。”
法师的眼神里充满了故事，出于常年当记者的职业嗅觉，我本能的追问却又在问出口后后了悔。一是僧人出家本是应该忘了前尘旧事，遁入空门，二是这本是法师私事，而且应该是个结局很不好的回忆。我这一问，既是触犯了僧人戒律，又得罪了法师。正当我坐立不安地苦恼于怎么转圜，法师反倒先是笑了。
“你啊，不愧是个做新闻的。和一个人像极了。”
“是你的那个朋友吗？”我记得当时法师就是因为听闻我们在报社工作，想打听一位朋友的事情，才同意帮忙。
法师捻了捻衣袖，没有回答。
说起来，我与法师相识，也算是一种缘分。法师虽是每日门庭若市，深交的也就只我一人。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报社的一个同事刚好怀孕要去求字，如果不是寺里当时最有名望的首座刚好不在而念为法师刚好路过我们，此刻的我兴许已是个局外人。或许我真如法师所说，佛缘极佳。
“真是可惜了。”与我立在一起的住持突然间感叹，“这人世间终是又多了一件憾事。”
“憾事？”想起那时法师欲言又止的那个人，又耐不住职业本性地追问。
“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没什么好说的，”住持似乎看到我脸上的失望，转又看向不远处斑驳的山门，“不过多一个人知道也好，这个世上也能多个懂念为的人了。这对于他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住持望着山门，陷入了回忆。
老僧初遇念为是在一个出门化缘的雨季。
具体是何时，年纪大了也记不大清。只记得那时候的雨又狠又利，不大却又像刀割一般。就是在这样的雨天老僧在巷角里发现了念为。
说是凑巧，不如说是与之有缘分，但也许是因为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重。不过在那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时候，哪里又没有血呢。街头巷尾，尸体就那么随意的堆着，成了野狗们的一日三餐。日子久了，就连野狗也不愿靠近。老僧这一行人一路上念了无数遍往生咒，就连初入寺门的小沙弥也听得能倒背如流。如此景象，称为地狱都不为过。
念为那时已是奄奄一息。兴许是太久没有见到过活人了，我们没有犹豫他到底是谁，直接把这人带回了寺里照料。他就在寺里昏睡了五日才转醒，见到我们，初是有些防备，但过了一段时间便也和我们亲近起来，也愿意同我们讲话。只是始终不愿意说自己的名字，也不愿意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受这么重的伤。碍于我们和他也只是一面之缘，也不好追问，只得依他不明不白的住在寺里。。
让我们感到奇怪的是，不管是什么天气，也不管外面有多混乱，身上的伤有没有痊愈，念为总是雷打不动的清晨出门，直到深夜才满脸失望的回来。起初我们以为他是不想被我们追问过去才每日出门，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在找人，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看他这么焦急的找寻，我们也曾想帮帮他，但是念为总是摇摇头拒绝。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对老僧说他要出家。我很惊讶于他的决定，但是出家并非小事。念为在尘世还有牵挂，实会影响到他日后的修行。可是看到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的空洞眼神，不免有些心疼，还是答应了他。
也是在那一天，战争结束了。曾经嚣张一时的匪寇们全军覆没，一个都没有剩下。他们的尸体挂满了一条街，以警示众人。
自那日以后，念为便再也没有出过门。
我曾在空闲时问过念为是否找到那个人。念为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眼角的泪痣，重又开始打坐。
念为的话很少，大多都是在听我们说。而在他为数不多的提问中，最多的便是逝者往生和关于正邪的问题。时常我与他会产生争执，也因此他受了很多罚。但最后都是以他成功说服我而收场。表面是说服了我，实际上是他的执着震撼到了我。我也明白，他的执着里饱含着的是对那人的思念。
“师父，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否手中有屠刀就一定是魔，而没有屠刀的就一定是佛呢？”
“屠刀而非实物。心无害人之意，则无，心有则有。人有七情六欲，人世间的弯弯绕绕没有尽头，所以人世间没有什么绝对的正邪。佛门净地，断情断欲乃是根本。人若无情欲，则无恨无仇，亦无弯弯绕绕。正邪之理可断之。”
“徒弟遵从师父教诲，定会断绝情欲。”
“你还是不明白。”我将他带出寺庙，指着自己说道，“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这是人的本性，是断不干净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控制自己不被情欲所控，将一切情绪藏在心里即可。就像是我，也时常会因为一声鸟鸣而想起往事。”
虽然有些违背戒律，但是作为念为的引路人，我更想让他明白的不是去做一个机械的人偶，而是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许是因为知道他的一些出家前的事，又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一些缘故，甘愿为他打破一些规矩。
这也不失为是做了一件善事吧。
“你想做的就去做吧。我相信你这么幸运的人，认识的人的运气应该也不会差。”
我察觉到他灰了很久的眼睛又闪起了光，心中不免为他感到高兴。只见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深深的向我鞠了一躬，道：“洛阳栾川林迹尘，感遇忘身。”
夕阳撒过，为我面前的这位翩翩男子镀上柔和的金边，连眼角的泪痣也不再那么悲伤。
住持沉浸在回忆里，渐渐忘记了说话。
“原来念为法师的名字是林迹尘啊。”我不禁感叹，“这名字和人真配。”
“这原本是我和念为的秘密，现在是我们三个的了。”住持不苟言笑的脸上缓缓地爬上笑颜，“我这一生做了很多好事，但唯独这一件最让我舒心。”
“念为法师有您这样的师父也是他的幸事。”
住持笑得更开。可是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润。
“舍不得，真的是舍不得啊。”住持转身向山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只是山风吹过，袈裟瑟瑟，像是在哭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