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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重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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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了——
少女焦急地撞/入人群,向人潮深处、捷基和神越所在的方向奔去。
隆隆雷声响彻天幕,连绵的琉璃灯塔在阵阵轰鸣声中供奉着盛大的火焰。整片山峦明亮如白昼,火光将天地之交染成绚丽的紫红色,仿佛一袭宝石闪烁的华美袍子。街道上人影涌动,翻滚如平缓的海浪。
心脏的搏动掩盖了四周不断重叠的虔诚祈祷、陌生的乐音和欢快的歌声。
——不会错的!那一定是神越!
捷基在神越面前停留了片刻,跟随他一道向前方走去。拥挤的人群缓慢向前移动,仿佛一道无形的堤坝阻滞在神音面前,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急切的她。断断续续的视线里,少女只能眼看着神越和捷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还活着。
大脑嗡嗡作响,血气涌上心头。视线里浮现的是灰色天幕之下,黑色棺木中少年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以及在她放下花束时,无意间触碰到的、早已冰冷的双手。
——他还活着,就在她的面前。
此时此刻,她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神越还活着、以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弗里艾尔,她的内心已经彻底被少年还活着这件事填满了——
那个冷漠、骄傲,从前甚至不屑于看她一眼、却在生死关头叫喊着让她变强、让她一定要活下去的少年。
——她的孪生哥哥。
眼角不自觉发酸,她奋力拨开挡住她的人群,不顾身后的咒骂,神音一心向着二人消失的方向。
数以千计的灯塔在远方热切地燃烧着,白色的灰烬如同翩跹的雪花,乘风从天而降,簌簌地飘落到城内。
悬浮的浓云在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撞击后,在雷声和闪电的震荡下四分五裂,被火光映照的云层中心仿佛撕裂的布帛,朦胧的月光慢慢渗透出来。直至一轮完整的血月由逐渐扩大的裂缝中透出,月光如血,翻涌的彤云与千灯塔明亮的火焰融为一体。
人群稀疏起来,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向身后退去,她好不容易赶上了捷基他们。
沉寂的狭窄街道上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行人,笼罩在一片暗沉的红晕之中。艳丽的红楹从树冠覆没,肆意伸展的树枝缀满簇拥的红色花朵,仿佛蓬松的羽毛,亦如燃烧的火焰,缤纷的花瓣与白色火烬竞相飘落。道路两侧堆积着圆型石块,绘有一圈一圈环形的纹路,只在中心处点上了蓝釉,仿佛凝视她的眼睛。
在角落一家茶店的旌围之下,少年和捷基先后停下了脚步。
几头健硕的【云石】被拴在街角的树干上,踏碎的花瓣浸出红色的汁液。神音隐隐能看见木棚里有一个背对她而坐的人,一头耀眼的红色长发、白衣,无法看到面容。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家路边的店铺,确保自己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少女将身体蜷缩在红楹盘虬缠绕的树根里,尽力将身体缩进阴影中。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边,只见黑发少年正安静地立于陌生男人身侧,红色花瓣从枝头静静飘落,映衬着他清秀的脸庞,冷漠而沉静。
“好久不见,捷基·特洛亚特。”那是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感,显得平静而疏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啊……”
风声吹散了他的话语,神音皱了皱眉,小心地往前挪动身子,却还是听不太清。她只能用力蹬在树根一处突起的节瘤上,身体前倾,以使自己能靠得更近,听得更清楚一些,却又不致于被发现。
站在男人对面的捷基并没有即刻落座,反而是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红发男人迟迟不见捷基坐下,终于抬起头望向他,“时隔多年未见,不打算坐下和我叙叙旧吗?”
捷基闭上眼睛,话音低沉,“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却始终没有丝毫音讯——没想到,你会选择回到弗里艾尔,回到那个家族。”
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红发男人没有回应。
“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再见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十二年后,我为什么会主动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不知道。无论你是有求于我,还是想要杀了我,我都悉听尊便。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捷基说道,“亚斯兰的【白银祭司】派了人来刺杀你。”
“祂们应该这么做。”红发男人毫不在意地答道,仿佛将要被抹杀的人不是他。
“是亚斯兰的【二度王爵】幽冥。”男人的态度让捷基眉头紧锁,他加重了语气,“你不是那个人的对手,趁他还没有找到你,赶快离开焱城吧。”
闻言,神音屏住呼吸。
——白银祭司……这么说,幽冥是奉白银祭司的命令,为了杀掉眼前这个男人,才跟着捷基到弗里艾尔……
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白银祭司】竟会亲自下达命令,并且还特意让身为【二度王爵】的幽冥来执行。
——等等。
她再度看向茶店里栗色头发的男人。
——捷基不是说他不知道幽冥此行的目的吗?
红发男人似乎在低笑,他的肩膀随着笑声微微抖动:“你就这么肯定,幽冥能杀死我?”
“从位阶上看,你没有胜算。”
木杯轻轻叩响,陌生男人转头看向飘扬的红色花瓣,“失去了【一度王爵】和【二度王爵】的弗里艾尔,可不是按亚斯兰的位阶来算的。况且,我在龙岩城见过他,知道他的力量。”
“你去过龙岩城?!”捷基震惊地看着红发男人,“你为什么要……”
“为了得到【二度王爵】的小使徒。”
“神音?”捷基一顿,惊诧地看着男人,“你要神音做什么?”
“她的【天赋】很特别,就和我的一样。”他抬起手撑住下巴,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我让埃德尔以解救你为借口去接近他们,带着那位小使徒入城,本想借由龙岩城城主的手,不沾血地杀掉她,埃德尔便可以趁机【复制】她的天赋——但是没想到这个计划竟然失败了,埃德尔被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埃德尔死了?
不光是神音,就连捷基都为之一怔。
“他是什么时候成为使徒的?”
“两年前,你让他去代达罗塔购买一种植物。”
“先不论他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火源的使徒,理应从有血缘关系的家族里诞生,怎么会选择埃德尔?”捷基猛然醒悟,“难道他是……”
“四年前,刚好是我在家族站稳脚跟之时,选他只是因为我信任他的父亲。”红发男人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倒酒,“不过我也没想到,白银祭司会连续两次选择旁支族系的小孩成为使徒。”
“你……派他来监视我?”捷基心里凉了大半。
男人没有回答,只安静地看着捷基。
“等等。”捷基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一直身在弗里埃尔的你为什么会知道神音的【天赋】?”
红发男人不急不缓地说:“我在亚斯兰有盟友。碰巧的是,我也是在代达罗塔遇见这位盟友的。”
“是谁?”
“你问得太多了,捷基·特洛亚特。”当红发男人用全名称呼捷基的时候,神音的背脊不禁涌上一股寒意。
“算了,那个人是谁也不重要。”捷基强压下心绪,“当务之急,是你必须离开焱城。”
“我不会离开焱城的,在这座城里,我还有两件必须完成的事。”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神音第一次听到捷基这么失控的声音。空气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只听到花瓣簌簌飘落的声音。
良久,红发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复仇。”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
“你打算向谁复仇?”捷基心理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难道是……”
男人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那些害死姐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哦,不对,那些——应该不算是人,应该说是‘神’,对吗?”
“你疯了。”捷基脱口而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姐姐死去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疯了。”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凛然说道,“而你——捷基·特洛亚特,从那一晚你作出选择开始,就已经和我是陌路人了。请你不要妨碍我,之后的事情无论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无权干涉。”
捷基无言以对,他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看来,叙旧失败了。”红发男人打破沉默说道,“我们还是回到交易本身上来吧。”
“我需要一种毒药——当然,我现在是在和你谈判,而不是在请求你的帮助,你可以提出你的条件。”
捷基怔怔地看着红发男人:“……你想要什么样的毒药?”
“剧毒,触碰即会死掉。”
“毒药是没有办法杀死……”
“不是‘衪们’。”红发男人打断道,“只是一个人而已。”
——只是一个人“而已”?
红发男人的语调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喙,让人心生畏惧。
躲在树后的神音觉得小腿开始发麻,但此时四周安安静静的,她不敢弄出多余的声响,只能咬牙坚持。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可以答应你。”捷基沉声说道,“但是条件我还没想好。”
“那位大人……西流尔大人,现在在永生岛上。”捷基忽然犹豫着说道,“还有那个孩子,你可以去雷恩见见她……”
“从他抛下姐姐那一刻起,我和他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而那个孩子,是个吞噬她母亲生命的恶魔。”
“天束承烨!”
“你没资格叫这个名字!!”陌生的男人突然大声说道,“有资格叫这个名字的人已经死了!”
“那个晚上、你在哪里?!!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姐姐的男人、又在哪里?!!”天束承烨打断他的话语,厉声喊道,“你没资格站在这里对我的行为指指点点!”
“我……”捷基一时语塞,只能直愣愣地与暴怒的红发男人对视,“西流尔大人那么做,是因为……”
“你倒是说说看,是因为什么,能让他抛弃临产的妻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是在他妻子难产之后也没有出现、任凭姐姐豁出性命诞下的孩子被那家人夺走!”
捷基抿住嘴唇,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他当时受了很重的伤,没有办法移动。”
“很重的伤……呵呵……”天束承烨的声音越来愈低沉,“他不是【永生王爵】吗?!他不是能治愈所有人吗?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他不是也都能治愈、都能恢复吗?!”
“——姐姐的魂路被那个怪物蚕食殆尽,没有办法再恢复的时候,苦苦支撑着、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神音小腿一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倒。
“谁在外面?!”
她强撑着麻痹的双腿站起身,拔腿逃跑,谁料一转身,清冷的少年已经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神……神越。”
少年灰色的眼眸毫无波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咽喉上狰狞的疤痕,仿佛一直延伸到了胸口。
真的是神越。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心脏不可抑制地坠落,竟忘记逃跑。
“神音?”捷基的眸色一沉,“你为什么在这里?”
一直背对着神音的红发男人放下茶杯,转过头来,在他俊美的脸庞上,一绿一蓝的异瞳格外显眼。
“这是怎么回事,你还给我准备了惊喜?”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脸色苍白的捷基。
“别怕,过来坐下吧。”天束承烨笑着对神音说道,“我现在不会杀了你的。”
神音警惕地看着他。
“埃德尔已经死了,不会有人再威胁到你——至少现在我是没有办法威胁到你的。”天束承烨嘴角带着奇怪的笑容,“捷基,不给神音倒一杯茶吗?”
捷基顿了一下,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沉默地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往里倒入茶水。微凉的夜晚,茶水冒着蒸腾的热气,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男人将斟好的茶水递到神音面前。
神音看了一眼捷基,又看了一眼天束承烨背后的神越,最终还是选择坐到方桌的侧面,有些僵硬地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她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暖意在空荡荡的胃里散开。
“这么恶狠狠地盯着我——看来你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天束承烨微眯着眼睛,笑着瞥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清俊少年。
“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认识他?”捷基打断道。
天束承烨笑眯眯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神越’,是你的孪生哥哥,对吧?”
栗发男人惊诧地看着神音,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火源的岩浆里生存着一种半人半虫的怪物,弗里艾尔的古语中把它叫做【虫母】,在通用语里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浆芝】。当你看到它的样子时,你一定不会把这个名字和它联系起来,所以我更喜欢叫它【虫母】。”
“它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无论□□是否死亡。哪怕已经成了碎片,只要□□是完整的,【浆芝】便能再造一个几乎完全一样的□□。”
“但只是□□而已。复制的□□里,是不会有灵魂的。”
听到他的话语,神音觉得全身的血气都在往上涌,她握紧了拳头,胃里一阵痉挛。
“我找到我的盟友,帮助他们做了个小实验,没想到竟然成功了。”天束承烨说道,“不过可惜的是,他死了太长时间,灵魂已经不完整了,所以——我觉得他残缺的记忆里可能已经有你这个孪生妹妹了。”
“你这个混蛋——你们对神越做了什么??!”
正当她准备用积聚的魂力震荡爵印的一刻,猛地一阵心悸。下一秒,她的四肢传来剧烈的麻痹感,浑身无力,连意识也开始变得涣散。
难道——
神音惊慌地看向桌上的茶杯,再看向坐在对面的捷基,男人用左手食指摩挲着右手食指上配戴的戒指,神色如常。
那杯茶——
眼前蓦地陷入一片黑暗,神音的身体不受控制,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说过的,神音。”
一直沉默的捷基缓缓垂眸,开口道。
“永远不要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