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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是一株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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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靠近B城最大的玖鹤湖边,一栋别墅里静悄悄的。
极简的黑白北欧风内部,高档的器具摆设,看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高级别墅。
三楼卧室里,一缕奶白的月光斜斜透进,洒在巨大落地窗边上,正好罩在一株含苞待放的玫瑰上。
这株玫瑰顶端露着一抹嫣红,碧绿色的叶子外衣紧紧合拢。
外表看着跟普通玫瑰花并无二致。
里头却住了只呆头呆脑的小妖怪,正毫无防备地熟睡。
小妖怪撅着嫣红的屁股,倒栽在盆栽里。
因为她是一株玫瑰,玫瑰头在跟,身在茎,倒着长在花盆里,自然时时刻刻都是倒立的。
小玫瑰爱偷懒,常常修炼着就睡着了。
今夜,小玫瑰一不小心又睡过了。
脑袋卡在茎干上,倒立的花骨朵,睡得非常香,口水顺着茎干不断往下流。
这只小妖怪才成精二十多天,初开灵识,像是凡尘里的小婴孩,没心没肺的。
师傅走之前告诉她要站直身板,好好倒立,早早开花,这样化成人的几率就更大。
可是憨乎乎的小妖怪一不懂得吸人精气,二不懂得修炼法术,整天迷迷瞪瞪的,就知道摆弄那颗圆鼓鼓的嫩红花芯。
闲得只有两件乐事。
一是垂着花骨朵,蔫蔫晒太阳,做她找到师傅的春秋大梦。
二是高举着花骨朵,黑洞洞的花芯心,偷看贺掷睡觉,喜滋滋极了。
不过今夜,小玫瑰做的是个吓得秃叶子的噩梦。
悬崖削壁上,站了个人。
那人一袍红衣,猎猎作响,青丝三千墨,未束,随意在风中扬起。
小玫瑰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那不是……师傅吗?
为什么师傅一动不动,还站在那样危险的地方?
面朝那危耸兀立的削壁,男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合着双眼,像是石化一般。
怀抱着什么,珍之重之。将佩剑扔在一旁,长袍尽血染红,像是世间万物,与他,再无任何干系。
小玫瑰生长在那人身后三尺的石缝里,被巨石压在身上,动弹不得,只得弯着身子叫喊,“师傅!我在这!我是小玫瑰!”
那人面朝着空空幽幽的深谷,合着眼,似是气息也无,仿佛随时会纵身而去。
小花骨朵心急地扒着枝叶,想要从石缝中拔根而出。
师傅可真是太奇怪了!怎么好不容易找到了,却背着身不肯理她,难道气她日日疲懒不思进取?
“您近些日子去了哪里?我可是很想您的!您教我的心法我每日都有修炼,我很乖的,不日便可成人。”
虽然练这劳什子心法忒好睡了,小玫瑰心道,念一句话够我睡一整天的。
不过,这话不能说,以免惹师傅不高兴。
小玫瑰眼巴巴瞅着那人。
那人单手慢慢扶着岩石站了起来,衣袍随风扫过,罩住小花骨朵弯了头。
小玫瑰心中惊诧,血腥味这么重,难道师傅已化成人形?
还要再去问,那抹红影纵身一跃,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谷中。
一阵风吹来,削壁上只有半根裸露在外的一株玫瑰奄奄一息。
“师傅……别跳……”,小玫瑰从梦中哭醒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口中喃喃不休。
小玫瑰抬起翡翠嫩叶,蜷缩起来,慢慢罩住了整颗头。不识凡尘愁苦的小妖怪,第一次识得什么叫做肝肠寸断的滋味。
小玫瑰哭得伤心,没注意到车灯照射进来,一辆黑色商务车进了车库。
“滴滴”密码门响,卧室的灯亮起,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扶着墙,慢慢从暗处走进,男人身形修长,身着考究礼服,像是位从画中走出的中世纪王子。
贺掷!
小玫瑰看清来人后,立即精神抖擞了起来。忙抖了抖茎干,把妨碍视线的眼泪都抖了出去。
来人正是照顾她的主人,是位很出名的影帝,名叫贺掷,对她十分温柔。
小玫瑰天资聪慧,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半月前看过关于贺掷的采访,此后便一句不落地记在心里。
贺掷出身于演艺世家,童星出道,年少成名,二十五岁凭借一部缉毒追凶的电影拿到影帝,在大荧幕上霸屏了十多年,奖杯足足堆满一面墙,如今不过二十九岁,已经在影视圈封为三金影帝。
贺掷扶着墙,走的有些艰难,却不许人扶。白色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肤质细致如白瓷,一头乌黑长发微卷,有些遮住眼睛,厚薄适中的唇紧紧抿着,看起来不太愉悦。
“贺哥,您小心点。”小助理紧随其后跟进来,抬着手一副要帮忙的样子,但贺影帝没搭话,他也不敢随意碰触,小心道,“明天早上还有电影宣传,我早上六点和刘哥一起来接您,您没问题吗?”
小玫瑰看了看墙上的表,这会儿都十点多了。
助理又提醒道,“贺哥,止疼药在这里,要不还是吃一点?”
贺掷坐倒在沙发上,合着眼,摆了摆手淡淡道,“我没事,你也辛苦了,先回吧。”
清冷声音就像他待人一样,疏离之外,又能感受到足够尊重和重视。
助理轻手轻脚关上了门,“啪嗒”一声,室内又恢复了寂静。男人在沙发上小坐了一会,仰着头,大手遮在脸上,使得整张脸掩盖在阴影之中,神情看不分明。
小玫瑰揪心地揪起了叶子,心里生出了浓浓的烦忧,看样子,贺掷的老毛病又犯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个不停,贺掷叹了口气,这才按下接听键,开了扬声器,又仰面躺在沙发靠背上。
这回小玫瑰看得很清楚,贺掷紧拧着眉毛,一脸竭力压制头痛。小玫瑰心中一沉,差点揪坏了一片叶子。
快来闻我啊!
小玫瑰在心里着急道,你不是说过只要好好闻一闻我的香气,头疼就会缓解很多吗?快过来!
电话里一道成熟的女声传来,“助理跟我说,你在酒会上喝了些,现在头疼得厉害?你别逞能,得先顾着身体。我的意思是你别去发布会了,发了微博意思意思就完了。《颤栗》都拍了七年多了,现在突然说要重新上映,真当你还是以前的毛头小子,还有功夫给他们挤档期?”
贺掷闭着眼解了领带,气息丝毫不乱,沉静道,“导演对我知遇之恩和维护之恩。”
女声猛地拔高,满是怒火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本来我不想提的,既然你说了,我就问你——《颤栗》女主当年能干出给你下药的事,明天你以为她会放弃吸你血的好机会?当年咱们被她坑得那么惨!我的意思,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贺掷沉默了一会,清冷的声音淡淡道,“容姐,那我和当年的高层又有什么区别?”
被唤作容姐的女声咬牙道,“那这口气难不成就忍了?要不是导演当年停着所有机子,把你锁在屋里不让所有人进去,现在身败名裂就是你!好歹毒的一个女人,哪有放过她的道理?你别做人总这么心软善良,他们不仅不会领情,还有踩着你往上爬呢!”
贺掷揉了揉眉心,“容姐,您别急。我的意思是不能急在此刻,等到电影下线,你再动手。”
容姐叹了口气,恢复了冷静,“行吧,我这边公关稿早就准备好,等电影下线,我弄不死她我就不叫荣平惠!”
小玫瑰脑袋里浮现那个大红唇的短发胖女人,这个人她也见过,也在电视上听说过。
荣平惠是国内第一经纪人,手下有顶级影帝贺掷和当红的炸子鸡爱豆们,造星节目的话题度常年占据热搜,当之无愧的造星第一人。
容姐转了话题,试探问道,“关于手术,你考虑的怎么——”
恰巧此时有新的来电,贺掷及时道,“容姐,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容姐是何等精明人,直到贺掷不愿多谈,也没有强人所难,很快挂了电话,电话刚接通,一个轻快的男声大声问道,“到家了吧。”
贺掷淡淡地嗯了一声,“有事?”
男声那边很嘈杂,像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走到安静地方,才小声说道,“酒会后你走得太快了,我看你像是头疼犯了,要不要我来找你?再带个人来?好好帮你疏解一下?说不定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贺掷解开了西装排扣,冷淡道,“不用,谢了。”
男声道,“得!别来这套。您多洁身自好,这么多年就始终没得到您首肯过……那你怎么办?最近吃药又不管用,难不成就一直闻那朵玫瑰?”
贺掷就正对着窗台的位置,视线落在窗台上那株含苞待放的小玫瑰。这会儿他有了力气,不再那么眩晕,起身慢慢走了过去,“嗯,有它纾解就够了。”
男声“哈哈”一笑,上了荤段子,“一朵花而已,能怎么纾解呢?”
片刻后,男声无奈道,“堂堂贺影帝,这三十年也不知道为谁当和尚呢?我听说上 床能缓解头疼,你都算在脑袋上动刀了,试试这个怎么就不行了?”
贺掷无奈,催促道,“有小玫瑰就够了,还有别的事吗?我要睡了。”
男声快速道,“得得得!你就守着那朵花吧,这玫瑰养了快三十年,说不定真能成精!看看哪天能不能上天发慈悲,给你变出来一个热乎乎的小媳妇儿!”
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贺掷已经立在玻璃窗前,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拂去花骨朵上的露水。
干净而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小玫瑰被弄得花枝乱颤,无声笑了起来。
贺掷轻叹一声,“听到没,你要是变成人,可就得当我小媳妇儿。”
贺掷眼神极清极亮,眼角微微挑起来,含着一抹温情的笑意,当真能使得天地黯然失色,叫无数女人妒忌这平平无奇的小玫瑰。
小媳妇……
那就是娘子的意思咯?
小玫瑰害羞地睁大眼睛,把头从土里拔了出来,羞得枝叶打颤,贺掷是想跟我成亲吗?这是在和我互许婚约吗?
贺掷俯身,将鼻尖凑近花骨朵深嗅玫瑰香气,片刻后,眉毛舒展开来,那围绕男人一整夜的冷漠气息慢慢消散,满身洋溢着玫瑰的黏腻浓香。
温柔快要将整株小玫瑰溺毙在这这月色里。
贺掷叹了口气,“小玫瑰呀小玫瑰,母亲当年不远千里从国外把你带回,从我出生之前到现在,你一直陪着我,所以……要你真能成精,也肯定是我的保护神。希望你保佑妈妈在那边一切都好,告诉她,不用挂念我,我很好。”
说着男人的脸靠了上来,眼瞳里流光闪闪,含着淡淡温柔,轻轻地,亲了一口小玫瑰的顶端。
“晚安。”说完贺掷关灯,吃了些安眠药睡下了。
在黑暗中,小玫瑰收起两三片浓绿带卷儿的绿衣儿,将自己团团围住,全身像是被烈火炙烤一般。
小玫瑰初来乍到的凡心,胡乱跳了起来。
贺掷的嘴巴是不是有毒?要不然我一株玫瑰怎么会有心呢?
小玫瑰心有惊恐,早知道就不让他亲到自己的花骨朵了。这会儿身体越来越烫,像是烧着正旺的火炉子,烫得她都快变成干花了。
小玫瑰被热得全身干燥,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硬生生被蒸发干涸,只能晃动着枝叶,拼命想要逃避这灭顶的疼痛。
窗外湖面上正挂一轮圆月,幽幽如血月,须臾,左下方出现一牙皎皎光亮,灼灼光华又重新回到一角圆月上。
几乎是同时,三楼窗台上忽地光芒大盛,只听一声惨叫,循声而望,只闻噗通一声,地上摔出个人影儿来。
那女子不着寸缕,通体雪白如玉,偏偏只有虚影,看得十分不真切……